第十章：出土
探方挖到第三层的时候，土色变了。第一层是耕土，灰褐色的，里面混着麦根和碎瓦。第二层是扰土，黄褐色的，有陶片和骨头。第三层是生土，纯黄的，没有杂质。第三层应该没有东西。
探方西壁的剖面有一条灰沟，从第二层往下切，切进了生土。灰沟里填的是黑土，松的，里面夹着木炭渣和铜锈颗粒。领队用探铲往下探了五公分，碰到了硬物。
咸阳原的考古发掘始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这片黄土台塬东西长四十公里，南北宽十公里，地下埋着从西周至秦汉的数千座墓葬和建筑遗址。探方编号T125，位于咸阳宫遗址西北八百米。
清理灰沟用了两天。第一天用手铲刮，刮出灰沟的轮廓。灰沟呈椭圆形，长两米，宽一米半，深一米二。沟底有一层红烧土，烧过的，硬，红褐色。红烧土下面垫着木板，木板烂了，手一碰就碎。木板下面就是铜器。先露出来的是鼎足。三只足，并排，足尖朝北。足是柱形的，实心，足面有锈，绿中带蓝。
考古队的记录员在表格上写：“T125H1，灰沟，开口于2层下，打破3层。沟内填土为黑灰土，含木炭、铜器残片。底部红烧土一层，厚三至五厘米。红烧土下见铜器，初步判断为青铜鼎。”
清理鼎周围的填土用竹签和毛刷。竹签是细的，一头尖，剔土不伤铜。毛刷是软毛，扫土不划伤锈面。土是一点一点掉的。
先是鼎足完全露出来，足面上的锈有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然后是鼎腹。鼎腹朝下，扣着。饕餮纹在腹壁，朝下，看不见。鼎口朝上，口沿被土堵着。口沿下面有铭文。铭文在内壁，朝上，能看见一部分。土堵着，看不清。
《田野考古操作规程》要求，出土器物周围填土需用竹签剔净，保留器物原始位置。铜器锈蚀严重时，不得强行移动，需在实验室处理。
拍照。相机架在三脚架上，镜头朝下，俯拍鼎的俯视图。闪光灯闪了三下，鼎口沿的土被光照成灰白色。绘图。有人拉网格线，一米乘一米的方格，铺在探方上。手绘鼎的位置，坐标，朝向。鼎足朝北，鼎口偏东十五度。取样。用塑料勺取鼎内壁的积土，装进自封袋。袋子上写：“T125H1，内壁土，含铜锈颗粒。”取完样，开始起鼎。
三个人用杠子抬。杠子穿进鼎耳，鼎耳是立着的，方形的，孔不大。杠子进去一半就卡住了，推不动。一个人用手锤轻轻敲杠头，敲了三下，杠子进去了。
三个人一起抬，鼎离地了。鼎很重，杠子压弯了，吱吱响。鼎从灰沟里升起来，填土从鼎腹往下掉，哗啦啦。鼎放在探方边的塑料布上。塑料布是新的，白色，上面印着红色的格子。
鼎口朝上。内壁的铭文露出来了。两行。一行是西周金文，五个字，“用享于文母”。笔画圆润，字口深，边缘有锈。一行是秦篆，五个字，“秦得于晋”。笔画方折，字口浅，边缘没有锈，亮铜色。两行字隔了三寸，中间有一道划痕，是匠人凿字时滑刀留下的。
陕西省考古研究所的专家来看。他蹲下来，用放大镜看铭文。放大镜是十倍的，圆形的，有灯。灯照着字口，字口里有红漆残迹。他用竹签挑了一点红漆，放在手指上捻了捻，漆粉化了，红色的，细的。他说：“西周填漆。真品。”
青铜器真伪鉴定看铭文、锈蚀、铸造工艺。填漆是西周特征，后世仿品无此工艺。
鼎被装车运回研究所。车是厢式货车，车厢里铺着泡沫板。鼎放在泡沫板上，用绑带固定。绑带是尼龙的，宽五公分，拉紧的时候嘎嘎响。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研究所。
研究所的楼是灰色的，三层，门朝南。鼎被抬进实验室。实验室有空调，温度二十度，湿度百分之四十。墙上挂着温湿度计，指针在二十度那里停了很久。
清理鼎身的泥土用超声波清洗机。清洗机是不锈钢的，方形的，里面装着蒸馏水。鼎放不进去，太大了。改用蒸汽清洗。蒸汽枪喷出水蒸气，温度一百二十度，压力三个大气压。水蒸气喷在鼎腹上，土软了，用竹签一剔就掉。
饕餮纹露出来了。两只眼睛，圆凸的，没有瞳孔。眼眶深，边缘刻着弧线。眼睛下面是嘴，嘴张开，露出牙齿。牙齿是方的，上下各四颗。嘴的两边有獠牙，往上翘。没有下巴。饕餮纹填满了整个鼎腹，纹路里嵌着土，土是黑的，硬了，像石头。
用超声波洁牙机剔除纹路里的硬土。洁牙机的头是尖的，震动频率每秒两万八千次。尖头插进纹路里，土碎了，粉末往外掉。
饕餮的额头先干净了，额头上有四道划痕，浅的，长的，弯的。是匠人刻字前划线定位留下的。眼眶干净了，眼眶底有绿锈，绿的，亮的。眼睛中央有一个小坑，铸造时的缩孔。缩孔圆形的，直径两毫米，里面填着朱砂。朱砂是红的，细的，用手指一碰就掉了。
《文物保护与修复》规定，青铜器去锈需保持原有纹饰和铭文，不得过度清洗。朱砂残留可做成分分析，判断祭祀用途。
X光探伤。鼎被送进X光室，放在转台上。X光管对着鼎腹，电压二百二十千伏，电流五毫安。荧光屏上显示出鼎壁内部的图像。鼎壁厚度均匀，零点七厘米。底部有铸造气孔，三个，大小不一。
饕餮纹的背面有凹槽，是纹路凹陷形成的。铭文的背面有凸起，是刻字时铜被挤压变形形成的。秦刻字的背面凸起比周刻字的小，因为秦刻字浅。
X光片上还有一个影子。在鼎腹中部，饕餮纹后面。影子是模糊的，不规则的，密度比铜低。技术员调高了电压，影子更清楚了。是骨头。一小块，长两厘米，宽一厘米，厚度零点三厘米。嵌在铜壁里。技术员在报告上写：“鼎腹内壁嵌有人骨残留，可能为铸造时混入。”
殷墟出土的青铜器中曾发现人骨残留。学者认为是人牲祭祀的证据。《墨子·明鬼》载：“昔者殷王纣，铸鼎，用骨。”
鼎被放在储藏室里。储藏室在研究所地下一层，恒温恒湿。鼎放在木架上，架子上铺着无酸纸。
储藏室没有窗，灯是日光灯，白色的。灯亮了八小时，灭了。暗。不是土里的暗，是地下室里的暗。暗里有空调的风声，嗡嗡的，很小。她在暗里。架子上的木头发出的气味，干燥的，涩的。鼎站在架子上。
饕餮的眼睛对着储藏室的门。门是铁的，银色的，关着。门外有人走路，脚步声很轻，嗒嗒嗒。脚步声远了，没了。她在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