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番外)母亲
她在灶台前蹲了很久。灶里的火灭了,灰是白的,凉的。锅里的黍米粥结了皮,用筷子戳一下,皮破了,下面是稀的,没有热气冒出来。她没吃。从早上到现在,她没吃一口东西。院子里有鸡在叫,母鸡,下蛋了,叫得很响。她没去捡蛋。
昨天夜里,有人来敲门。三下,不重,不轻。她没点灯,摸黑去开门。门口站着两个人,穿黑麻衣,腰上挂玉。她看见了他们身后的女儿。女儿站在月光里,赤着脚,头发披着,身上穿的是丝衣,白的,反光。女儿的眼睛是红的,哭过的。但脸上没有泪。泪干了。
那两个人把女儿带走了。她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女儿没有回头。走到村口那棵槐树底下,女儿停了一下,站了几息,又走了。槐树的黑影把女儿吞掉了。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她的影子从西边移到东边。天快亮的时候,她进屋,关门。门闩插上,推了两下,推不动了。
《周礼·地官·媒氏》载,人牲的选定向来由巫祝决定,选中的人家不得拒绝。拒绝者同罪。
她想起女儿出生那天。也是秋天,渭水涨水,水声很大,从河床里漫出来,漫到田里,漫到路上。她疼了一天一夜,疼到第二天早上,女儿出来了。
接生的女人把孩子倒提着,拍了三下屁股,孩子哭了。哭声很细,像猫叫。她把孩子抱在怀里,孩子小,一只手就能托住。孩子的眼睛闭着,脸上全是皱,丑得很。她看着那张丑脸,笑了。
女儿三岁那年,发了一场高烧。烧了三天三夜,不吃饭,不喝水,光哭。哭到嗓子哑了,哭不出声了,嘴张着,干嚎。她抱着女儿去村里找巫。巫在脸上画了符,烧了一道符,把灰拌在水里,灌进女儿嘴里。女儿吐了,吐出来的水是黄的,腥的。第二天早上,烧退了。女儿睁开眼,看着她,喊了一声“娘”。她抱着女儿哭了。那是她最后一次哭。
女儿七岁开始放羊。每天早上赶着羊出去,傍晚赶回来。羊认得路,不用赶,自己走。女儿跟在羊后面,手里拿一根树枝,树枝上系着布条,风一吹,布条飘。
有一回,女儿在河边捡到一块石头,青色的,圆形的,中间有个天然的孔。女儿拿麻绳穿了,挂在脖子上。她说那是神给的,能辟邪。女儿戴了两年,后来丢了。找了两天没找到。女儿哭了一场,不哭了。
“日之夕矣,羊牛下来。”西周时期,放牧是农家少女的日常劳作。
女儿九岁那年,她男人死了。死在战场上,西边,打戎人。尸体没回来,回来的是一件衣裳。衣裳上有血,干了,黑褐色的,硬邦邦的。她把衣裳埋在村后的坡上,堆了一个土堆,没有碑。
她带着女儿去烧纸。纸是草纸,粗,黄,烧的时候冒黑烟。女儿跪在土堆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土。女儿拍了拍土,说:“娘,我爹能看见我们吗?”她说:“能。在云上面。”女儿抬头看天。天是蓝的,没有云。
女儿十二岁那年,村里来过一个陌生人。穿丝衣,戴玉冠,骑着马。他说他是镐京来的,替太祝选人。他在村里转了一圈,看了几个女孩,走了。没选中女儿。她松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她多煮了一碗粥,给女儿吃。女儿问她:“今天是什么日子?”她说:“没什么日子。”女儿不信,但还是把粥喝了。那是女儿最后一次喝她煮的粥。
昨天,那两个人来的时候,她正在灶台前煮粥。粥刚煮开,冒泡,噗噗噗。听见敲门声,她放下勺子去开门。看见那两个人,看见女儿,她手里的勺子没放下。勺子上还粘着粥,一滴一滴往下滴,滴在门槛上,白的。她没有说话。那两个人也没有说话。女儿也没有说话。女儿看了她一眼,只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她说不上来是长还是短。
女儿被带走后,她回到灶台前。锅里的粥还在冒泡,噗噗噗。她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碗,放在桌上。粥太烫,她吹了吹,喝了一口。烫,舌头麻了。她把碗放下,没再喝。
《礼记·丧大记》载,丧亲之痛,食旨不甘。人牲未死,但已非人。母亲知道女儿不会再回来了。
她坐在灶台前,坐了一夜。灶里的灰凉了,锅里的粥凉了,碗里的粥也凉了。粥面上结了皮,厚厚的,用筷子戳不动。
她听见鸡叫了第一遍。鸡叫第二遍的时候,天边发白了。鸡叫第三遍的时候,太阳出来了,光照在灶台上,照在锅沿上,照在碗沿上。碗沿上有一个缺口,是女儿小时候摔的。女儿摔了碗,怕挨骂,把碎片扫到灶台底下。她后来扫出来了,没骂女儿。那只碗一直用着,缺口还在。
她站起来,腿麻了。扶着灶台走了两步,腿好了。她走到院子里,鸡在叫,母鸡下蛋了,咯咯咯。她没去捡蛋。她走到村口,走到那棵槐树底下。槐树的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
她站在女儿停过的地方,往北看。路是土路,弯弯曲曲,被树挡住了,看不见尽头。她在那里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槐树叶子往下落,落在她头上,落在她肩上,落在她脚边。她没有拍。
太阳升到树梢的时候,她回去了。灶台还是冷的。锅里的粥还是凉的。碗里的粥还是凉的。她把碗端起来,用勺子把粥皮挑开,喝了一口。粥是凉的,酸的,馊了。她咽下去了。
她把碗洗了,把锅洗了,把灶台擦干净。然后把灶台底下的灰掏出来,装在一个陶罐里。灰是白的,细的,像面粉。她把陶罐抱在怀里,走到村后,走到男人坟前。那个土堆还在,长了草,草枯了,黄的。她蹲下来,把陶罐里的灰倒在土堆上。灰铺开,白花花的一片,像雪。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膝盖磕在干土上,噗,噗,噗。
站起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天。天是蓝的,没有云。她想起女儿九岁时问她的那句话:“爹能看见我们吗?”她说能。现在她想问女儿:你能看见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