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病榻上的皇帝
淑妃倒台之后,朝堂上乱了一阵子。三皇子被禁足,淑妃的党羽作鸟兽散,曾经不可一世的淑妃一系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但赵崇远还在撑着。他失去了最大的靠山,却依然每日上朝,依然坐在丞相的位置上,依然用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视着每一个从他面前走过的人。他知道,只要皇帝还在,他就还有一线生机。皇帝不会轻易动他——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朝堂上需要他。丞相倒了,朝堂就空了。皇帝需要有人替他撑着这个烂摊子,哪怕那个人是赵崇远。
但皇帝的身体撑不住了。淑妃的事对他打击很大。不是因为他在乎淑妃——他从来没有在乎过任何一个女人。皇后是他害死的,淑妃是他用来制衡朝堂的工具,太后是他用来坐稳皇位的阶梯。他在乎的只有一样东西——他的皇位。但淑妃的事让他发现,自己身边的人没有一个可信的。皇后被他害死了,淑妃想篡位,三皇子想杀太子,太后在背后操纵一切。他坐在龙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他坐了二十多年的皇位,到头来,身边连一个真心对他的人都没有。
皇帝病倒的消息,是陆沉舟带来的。那天傍晚,陆沉舟匆匆赶到东宫,脸色不太好看。他很少有这样的表情——他是皇帝身边最得力的暗卫统领,见过无数生死,向来面无表情。但那天,他的脸上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疲惫,也许是迷茫,也许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最狼狈的样子。
“殿下,陛下病重。”陆沉舟站在书房门口,声音压得很低,“太医说,可能过不了这个月。”
黎砚泽正在批奏折,闻言笔尖顿了一下。墨迹在纸上洇开,染黑了一个字。他没有抬头,只是问了一句:“什么病?”
“旧疾复发,加上心火攻心,五脏俱损。”陆沉舟说,“太医开了方子,但效果不大。陛下的身子底子本来就差,这些年又一直操劳过度,加上淑妃的事让他急火攻心,太医说……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黎砚泽放下笔,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响,能听见窗外风吹落叶的声音。云念安站在屏风后面,透过缝隙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她知道,他心里不平静。那个男人,是他恨了二十多年的人。恨他害死了母后,恨他灭了定远侯满门,恨他把自己丢在冷宫里自生自灭。但那个人,也是他父亲。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那个躺在病床上等死的人,是他的父亲。
“我去看看他。”黎砚泽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云念安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我陪你去。”
“不用。我一个人去。”
“万一——”
“没有万一。”黎砚泽看着她,目光很平静,“他快死了。一个快死的人,做不了什么。”
云念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你自己小心。”
黎砚泽一个人去的皇帝寝宫,没有带侍卫,没有带太监,甚至连陆沉舟都留在了外面。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寝宫里只有两个太监在守着。看到他进来,两个太监识趣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寝宫里的药味很重,重得让人想咳嗽。那是各种草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苦涩、辛辣、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腐败气息。窗户紧闭着,空气不流通,整个寝宫像一个密封的药罐子。皇帝躺在床上,瘦得像一具骷髅,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皮肤蜡黄,没有一丝血色。他盖着厚厚的锦被,但被子下面几乎没有起伏——他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看到黎砚泽进来,皇帝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恐惧,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后悔,也许是释然,也许只是人之将死时的那种茫然。
“父皇。”黎砚泽站在床边,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男人,如今像一条搁浅的鱼,躺在那里,等死。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跟父亲说话,更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寒暄。
“你来了。”皇帝的声音很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儿臣来看看父皇。”
“你是来看朕死了没有。”皇帝苦笑了一下,那笑容牵动了脸上松弛的皮肉,看起来有些可怖,“朕知道,你恨朕。”
黎砚泽没有说话。他不需要说。他们父子之间,从来没有过温情,只有算计和疏离。皇帝把他当棋子,他把皇帝当敌人。这是他们之间二十三年来的相处模式。
“朕这一辈子,做过很多错事。”皇帝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忏悔,“毒杀先帝,害死你母后,灭了定远侯满门。每一件,都够朕下十八层地狱。”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朕年轻的时候,以为只要坐上皇位,就什么都有了。但坐上去之后才发现,皇位是空的。坐在上面的人,也是空的。”
黎砚泽站在那里,听着皇帝的忏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心里有恨,有痛,有愤怒,但此刻,这些情绪都被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压了下去——也许是疲惫,也许是释然,也许只是因为他已经等了太久,久到恨意都变淡了。他已经不是那个在冷宫里瑟瑟发抖的孩子了,他已经不需要父亲的认可,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他自己就是自己的靠山。
“你母后的催产药,朕不知道被人动了手脚。”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朕真的不知道。但朕……没有阻止。朕怕她把你的事说出去,怕她毁了朕的皇位。所以朕假装不知道,看着那碗药端到她面前。”他的眼角滑下了一滴泪,“朕对不起你母后,对不起你,对不起定远侯。朕对不起很多人。”
黎砚泽看着那滴泪,心里没有任何波动。太迟了。二十三年了,他等这滴泪等了二十三年。但当它真的落下来的时候,他发现,他已经不在乎了。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再多的眼泪也补不回来。
“父皇。”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欠我母后的,这辈子还不清了。但你欠定远侯的,还有机会还。”
皇帝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什么机会?”
“翻案。定远侯案是冤案,你要亲自下旨翻案。还沈怀瑾清白,还定远侯府公道。”
皇帝沉默了很久。寝宫里安静得能听见药炉上水壶的咕嘟声,能听见远处更鼓的敲击声。他望着头顶的帐幔,望着那上面绣着的金龙,眼神空茫,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最后,他点了点头,动作轻得几乎看不出来。“好。朕答应你。”
黎砚泽转身要走。他不想再待下去了,这里的药味让他窒息,这里的空气让他喘不过气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皇帝忽然叫住了他。
“砚泽。”
黎砚泽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皇帝没有叫“太子”,没有叫“殿下”,叫的是他的名字。这是黎砚泽第一次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二十三年了,这是第一次。以前他叫“太子”,叫“宸儿”,叫“那个孩子”,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名字。也许是因为不敢叫,也许是因为不想叫,也许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叫什么。
“你母后……她最后说的话,是什么?”
黎砚泽站在那里,背对着皇帝,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风,吹动了窗棂上的纸,发出沙沙的响声。他想起了母后临死前的那个夜晚,他守在寝宫外面,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又一声的惨叫。他想冲进去,但太监拦住了他。后来惨叫声停了,太监出来说:“殿下,娘娘薨了。”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很久。
“她说,‘阿兄给你报仇了。’”黎砚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阿兄?”皇帝愣了一下,“她叫你阿兄?”
黎砚泽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将皇帝的目光和那满室的药味一起关在了里面。
走出寝宫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桂花的残香。黎砚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的那股闷气散了一些,但心口那个洞还在。那个洞是他五岁的时候留下的,母后死的那天留下的。他知道,那个洞永远都不会被填满了。
云念安站在廊下,一直在等他。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几乎要和夜色融为一体。但黎砚泽一眼就看到了她,因为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会发光——不是真的发光,是那种专注地看着一个人的时候,眼睛里会有的一种光。
“走吧。”他从她身边走过,没有停。
云念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很稳,像一个没有任何软肋的人。但云念安知道,他的软肋是什么。是她。她加快脚步,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而行。夜风吹起她的发丝,拂过他的肩头。
“阿兄。”她说。
“嗯。”
“我在。”
黎砚泽没有回答。但他放慢了脚步,和她走得更近了。两个人并肩走过长长的宫道,两侧的宫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身后,皇帝的寝宫灯火通明,像一座华丽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