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凡尘雨落，故人白发
穿过归墟与凡间那道薄如蝉翼却重若千钧的界壁时，柒伍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撕裂感。这并非肉体的疼痛，而是神魂在跨越维度时，被无数细碎的因果线拉扯的酸楚。
“噗通。”
他重重地摔在一片泥泞之中。
没有金光万丈的登场，没有祥云缭绕的异象。当上神柒伍真正踏足凡间的那一刻，他只是一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青年。
天空正下着暴雨。
9月12日，凌晨三点。距离“朦胧”离世的消息传遍全网，仅仅过去了六个小时。
雨水冰冷刺骨，瞬间浸透了他那身虽已重塑却依然单薄的白衣。柒伍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缓缓站起身来。四周是一片陌生的城市角落，巨大的户外广告牌上，他的黑白遗照在风雨中摇摇欲坠，旁边写着刺目的“一路走好”。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尘土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火气息。柒伍深吸一口气，凡间的空气浑浊却真实，带着烟火的味道，让他那颗悬在半空的神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这里……是哪里？”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初临人世的茫然。
神识如潮水般散开，瞬间覆盖了这座沉睡的城市。在千万个纷乱的信息流中，他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最强烈、最悲痛的频率。那是之前在水镜中看到的那个一夜白头的女孩，她的悲伤如同黑夜中的灯塔，指引着他的方向。
柒伍闭上眼，身形在雨中微微一晃，下一秒便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已站在一栋老旧居民楼的楼下。
这就是她住的地方。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漆黑一片。柒伍赤足踩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台阶上，每一步都轻得没有声音，仿佛怕惊扰了这栋楼里任何一个沉睡的灵魂。他来到三楼的一扇门前，门牌号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那是很多年前，他在一次直播中随手画的，没想到被她小心翼翼地剪下来，贴在了家门口，视若珍宝。
柒伍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张贴纸，指尖微微颤抖。
门内，死一般的寂静。但他能听到，那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泣声，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在角落里独自舔舐伤口。
他没有敲门，只是将手掌贴在门板上，一道柔和的金光顺着掌心渗入，悄无声息地融化了门锁的芯子。“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屋内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发出的幽蓝微光，照亮了狭小房间的一角。
房间里很乱，地上堆满了揉成团的纸巾，墙上贴满了他的海报，从刚出道时青涩的模样，到后来成熟稳重的剧照，密密麻麻，仿佛构建了一个只属于他的世界。而在房间中央，那个女孩蜷缩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一尊失去了生气的雕塑。
柒伍走近几步，看清了她的模样。
真的白了。
不是几缕，而是满头青丝，尽化霜雪。那些白发干枯、毛躁，毫无光泽地披散在肩头，衬得她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透明，仿佛一碰就会碎掉。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眼角的泪痕还未干涸，眼神空洞地盯着屏幕上那张黑白遗照，嘴唇干裂起皮，却还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朦……小七……你骗人……你说好要一起看雪的……”
她的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仿佛灵魂已经随着那个人的离去而枯竭。
柒伍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那瘦削得几乎能看到骨节的肩膀，看着那因为长期哭泣而微微抽搐的背影，眼眶再次发热。他想伸手去抱抱她，想告诉她“我回来了”，可他的手伸到半空，却僵住了。
现在的他，对于凡人而言，究竟是实体，还是幻影？若是贸然触碰，会不会惊扰了她最后一点念想？若是让她知道死人复生，这违背天道常理的事情，会不会给她带来更大的灾难？
女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她缓缓地、艰难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女孩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继而是不敢置信，最后爆发出一股近乎疯狂的惊恐。她像是看到了鬼魅一般，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连连后退，直到背部死死抵住冰冷的墙壁。
“你……你是谁？”她的声音尖利而颤抖，双手紧紧抓着毯子，指节泛白，“你是来吓我的吗？别过来！小七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你不是他！”
在她眼里，眼前这个浑身湿透、长发披散的男人，虽然有着和“于朦胧”一模一样的脸，甚至更加完美、更加神圣，但那周身隐隐流转的金色光晕，以及那种超脱凡俗的气质，都在告诉她：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温润演员，这是一个……怪物，或者是她悲痛过度产生的幻觉。
“别过来……求求你，别过来……”女孩崩溃地大哭起来，泪水再次决堤，“让我一个人待着……让我陪他最后一会儿……求你了。”
看着她如此恐惧的样子，柒伍的心像是被刀割一样疼。他明白了，自己的归来，对于此刻脆弱不堪的她来说，或许并不是惊喜，而是惊吓。
他收回了身上的神力波动，收敛了所有的光芒，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淋了雨的流浪者。他慢慢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任何恶意，然后一步步退后，退到了门口的阴影里，尽量让自己显得无害。
“我不靠近。”柒伍的声音轻柔得如同窗外的雨丝，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那是他作为上神特有的神韵，能平复人心底的焦躁，“我只是……路过。听到有人在哭，想来看看。”
女孩依旧警惕地盯着他，身体止不住地发抖：“你……你长得好像他……太像了。”
“像吗？”柒伍苦笑一声，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地面上砸出小小的水花，“也许吧。这世上，总有一些人，活在别人的记忆里，怎么抹也抹不去。”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地落在女孩那头刺眼的白发上，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轻声说道：“但是，如果他还活着，一定不希望看到你变成这样。他最喜欢看你笑的样子，喜欢你乌黑亮丽的头发，喜欢你充满活力的样子。若是知道你为了他，把自己折磨成这样，他会在另一个世界，心疼得睡不着觉的。”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女孩心中某道紧闭的闸门。
她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的眼神，太像了。那种温柔，那种藏在眼底深处的关切，和小七一模一样。那是她在无数个视频剪辑里反复揣摩过的眼神，绝不会错。
“你……你怎么知道？”女孩喃喃自语，眼中的恐惧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的渴望，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你也认识他吗？”
柒伍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摸出一块手帕——带着淡淡的桂花香，那是他生前最爱吃的糕点的味道。他轻轻地将手帕抛向女孩。
手帕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地落在女孩的膝头。
“擦擦眼泪吧。”柒伍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雨快停了，天总会亮的。只要心里还记着那个人，他就从未真正离开。”
说完这句话，柒伍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门口。
“等等！”
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女孩突然喊住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却比刚才坚定了许多。
柒伍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你……还会再来吗？”女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哪怕……只是来看看我也好。”
“会的。”他轻声说道，声音随风飘散在雨夜的走廊里，却清晰地印刻在女孩的心底，“只要你需要，我就在。一直都在。”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屋内屋外两个世界。
柒伍靠在门外的墙壁上，听着屋内渐渐平复的呼吸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对于世人来说，这是悼念“朦胧”的第一天；但对于柒伍来说，这是他守护人间遗物的第一天。
他抬头看向那逐渐亮起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原本属于神的冷漠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朦胧”的温情。
“天帝，天兵，还有这该死的天道。”他低声呢喃，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你们想抹去他在人间的一切痕迹，想让他彻底消失。可惜，你们算漏了一点。”
“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他，只要还有一份爱留在人间，他，就永远活着。”
“而我，便是这份记忆的守墓人，也是他遗物的守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