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周师傅的秘密
旅馆钟点房的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只有床头灯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将李阳那张疲惫苍白的脸映照得如同鬼魅。
手机屏幕上,那张陈旧的施工现场照片还在闪烁。照片里,年幼的陈浩一脸天真地站在父亲陈建国身边,背景是尚未坍塌的18楼宴会厅。
李阳的手指死死按在陈浩稚嫩的脸上。
原来,这个看似无辜的宏远地产项目部经理,从出生起就浸泡在父辈的罪孽里。他不是局外人,而是既得利益者的后代。
“咚、咚、咚。”
一阵轻微而有节奏的敲击声从房门传来。
不是指甲刮擦的诡异声响,而是正常的、人类指关节叩击木门的声音。
李阳瞬间警觉,右手下意识摸向枕头下的水果刀,左手按下了免提键。
“谁?”
“是我,老张。”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紧张。
李阳松了口气,起身走到门后,透过猫眼确认。确实是老张,他穿着一身廉价运动服,戴着鸭舌帽和口罩,正警惕地左右张望。
李阳打开门,一把将老张拉了进来。
“你疯了?来这儿干什么?”李阳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刘凯的人肯定在满城找你!”
“我不来不行!”老张摘下口罩,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李阳,出大事了!我刚从市档案馆出来,查到了……查到了周师傅的档案!”
李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周师傅怎么了?”
“他没死!”老张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至少十五年前那场事故里,他没死!或者说,他死过一次,又活过来了!”
李阳愣住了。
老张从怀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复印件,上面是十五年前的《工伤认定决定书》。
“你看!”老张指着文件上的照片和签名,“周建国,工地安全员,因在18楼坍塌事故中‘因公殉职’被认定为烈士,家属获赔抚恤金八十万元。”
照片上是一具满脸是血、面目全非的“尸体”,虽然模糊,但眉眼间的轮廓分明就是周师傅。
“这……这是怎么回事?”李阳只觉天旋地转,“周师傅明明告诉我,他当时躲在承重柱后面侥幸逃生了。”
“这是个局!”老张咬牙切齿道,“我查了后续的银行流水,那八十万抚恤金到账第二天就被分成两笔,一笔汇给陈建国(陈大妈的丈夫),一笔汇给刘志强(刘凯的父亲)!周师傅根本没拿到钱!他‘死’了,是为了拿这笔钱封口!”
李阳的拳头猛地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原来,周师傅的“死”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交易。开发商和监理联手,用一条假死的人命堵住了安全员的嘴。
“那他后来……”
“后来他化名‘周师傅’回到小区当保安,就是为了守着这个秘密,守着他哥哥赵建国!”老张的声音带着哽咽,“他每天都在天台上,在那片废墟里陪着他哥……”
就在这时,李阳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李阳和老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
李阳按下接听键,打开免提。
电话那头没有电流杂音,没有哭泣声。
只有一种……像是砂纸打磨金属的极其刺耳的摩擦声。
“咯……咯……咯……”
那声音持续了十几秒,随后一个嘶哑破碎、仿佛声带被浓硫酸灼烧过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李……阳……”
李阳浑身汗毛瞬间炸起。
是周师傅的声音!
但记忆中的周师傅声音虽苍老却中气十足,而这个声音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
“周师傅!是你吗?你在哪?”李阳急切地对着话筒喊道。
“天……台……”那个声音艰难地挤出两个字,随即变成一阵剧烈咳嗽,夹杂着血沫喷涌的声音,“来……来天台……我……快不行了……有东西……要给……给你……”
“嘟——”
电话断了。
忙音像丧钟一样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李阳握他攥着手机,手抖得不成样子。
他看向窗外。
夜幕已深,城市的霓虹灯在远处闪烁,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走吗?”老张的声音带着颤抖。
李阳又看了一眼窗外。
夜色依旧深沉,霓虹灯的光点在远处明明灭灭,依旧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走。”李阳斩钉截铁地说,“周师傅用命换来的线索,绝不能白费。”
十分钟后,两人坐上一辆网约车,来到安和家园门口。
此刻的小区,已被一种诡异的氛围笼罩。路灯昏黄,大多数窗户都黑着,只有零星几户亮着灯,窗帘却拉得严丝合缝,仿佛在躲避什么。
3号楼像一头沉默的巨兽,矗立在小区深处。
李阳和老张没走单元门,而是绕到楼后的绿化带。
那里有一架废弃的消防梯,锈迹斑斑。
这是周师傅之前悄悄告诉李阳的——紧急情况下通往天台的备用路线。
两人手脚并用地爬上梯子。
越往上,空气越稀薄,温度也越低。
爬到17楼高度时,李阳感觉肺部像火烧一样疼。
终于,他们翻过护栏,爬上了天台。
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倒吸一口凉气。
白天看到的废墟般的天台,此刻已完全变了样。
整个天台被一层厚厚的灰白色水泥浆覆盖,像一个巨大的、尚未干涸的坟冢。
而坟冢正中央,周师傅躺在那里,半截身子已经陷进了水泥里。
他的脸色是死灰般的青紫,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瞳孔扩散,早已没了焦距。
但他的一只手却倔强地伸向天空,手指僵硬地指向天台的一角。
那里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粗糙水泥碑。
碑上没有字,只有一个手印深深地印在尚未完全凝固的水泥上。
那是周师傅留下的最后讯息。
李阳踉跄着冲过去,跪在周师傅身边。
“周师傅!周师傅!”他摇晃着周师傅的肩膀,摸到的却只有一片冰凉的僵硬。
周师傅死了。
尸体正在迅速失去温度,变得像石头一样硬。
老张在一旁颤抖着手举起手机,开始录像:“周建国,化名周师傅,于今日凌晨在安和家园3号楼天台……非正常死亡……”
就在这时,李阳注意到周师傅的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拳,塞在怀里。
他小心翼翼地掰开那只僵硬的手。
手心里,紧紧握着一枚生锈的钥匙,和一张用防水袋包好的皱巴巴纸条。
李阳颤抖着打开纸条。
那是一张潦草绘制的3号楼内部结构图。
但在17楼与被封死的18楼之间,地图上多了一条红线。
红线的终点既不是电梯,也不是楼梯。
而是——电梯机房的通风管道。
纸条上用血写着一行小字:
“真相在下面。小心陈浩。”
李阳猛地抬起头,看向天台边缘的护栏。
护栏外壁上有一道新鲜的深划痕,像是有人被强行拖拽时,指甲在水泥上留下的绝望痕迹。
而更远处的阴影里,李阳似乎看到一个穿西装的身影静静站着,手里夹着一点猩红的火光。
那人缓缓抬起头,露出陈浩那张似笑非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