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不存在的按钮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李阳终于从家门口冰凉的地板上爬了起来。
浑身骨头像被拆散了架，酸痛得使不上力气。他摸索着打开客厅的灯，暖黄的光线倾泻而下，却仿佛穿不透心底那层坚冰。
下意识搓了搓手臂，细密的鸡皮疙瘩已经冒了出来——尽管室内温度足有二十六度，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阴冷仍让他止不住发冷。
他踉跄着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泼了把脸。
冰凉的水流顺着脸颊滑落，刺骨的寒意终于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他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中人眼窝深陷，眼球布满血丝，脸色是不健康的灰败，嘴唇干裂起皮。这哪里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互联网白领？分明是刚从停尸房拖出来的行尸走肉。
“幻觉……肯定是加班太累产生的幻觉……”
李阳对着镜中的自己喃喃自语，试图用这种自我催眠平复情绪。
他在心里默念：那个女孩是梦游的住户，那个男人是喝醉的朋友，电梯故障导致楼层显示错了，楼梯间的脚步声是风声……对，一定是这样。
擦干脸走出卫生间，他决定泡杯热茶驱驱寒。
就在转身的瞬间，眼角余光扫过猫眼——悬在半空的老式布鞋已经消失，可门外的景象还是让刚平复的心跳漏了一拍。
楼道里的感应灯，不知何时亮了。
那盏早就坏了、无论怎么跺脚都不亮的感应灯，此刻正散发着惨白而稳定的光。灯光投在空无一人的台阶上，把栏杆的阴影拉得扭曲狰狞。
这不正常。
李阳屏住呼吸，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防盗门上。
死寂。
门外一片死寂，连一丝风声都没有。
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比刚才更浓烈。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厚重的钢板门，死死盯着他。
李阳不敢再待在家里。这个租住了三年的“避风港”，此刻变成了巨大的铁笼。他必须出去，必须找个人说话，哪怕是脾气古怪的保安周师傅。
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和手机，连拖鞋都没换，穿着袜子就冲出了家门。
楼道里的感应灯还亮着，像在为他引路。
李阳几乎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直到冲出单元门，呼吸到带着汽车尾气的夜晚空气，他才像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息。
小区门卫室的灯还亮着。
李阳跌跌撞撞跑过去，一把推开虚掩的门。
屋内的景象让他稍微安心——周师傅正坐在办公桌前，捧着个巨大的不锈钢保温杯喝茶，桌上摊着本旧杂志。
“周……周师傅……”李阳的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哭腔。
周师傅抬起头，布满褶子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疲惫。看到是李阳，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紧锁，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
“小李？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周师傅放下保温杯，声音有些干涩。
“周师傅，周师傅！”李阳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眼睛布满血丝，“我问你个事儿，3号楼……3号楼到底有多少层？”
周师傅的动作顿了顿，拿起保温杯又喝了口水，像是在掩饰慌乱。他避开李阳的目光，含糊地说：“还能有几层？17层呗。大半夜的，问这个干嘛？”
“真的只有17层？”李阳急切追问，声音因激动而拔高，“没有18楼？绝对没有吗？”
周师傅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地盯着李阳，语气变得严厉：“当然没有！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18楼呢！小李，你梦游了吧？赶紧回家睡觉去！”
“不是梦游！”李阳一把抓住周师傅的手腕，触感冰凉，“我刚才在电梯里，亲眼看见有人按了18楼，电梯还上去了！还有，我刚才在楼梯间，看到了……看到了一双悬空的脚！”
周师傅的手腕像触电般猛地一缩，手里的保温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烫红了他的手背。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是死死地盯着李阳，脸色瞬间变得比桌上的白纸还要惨白。
“你……你说什么胡话呢！”他猛地站起来，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明显的颤抖，“电梯故障而已！你看错了！走走走！别在这儿胡说八道！”
他的反应太过激烈，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李阳愣住了。他从未见过一向和蔼的周师傅如此失态。
“周师傅，你告诉我实话，”李阳压低声音，步步紧逼，“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那个背人的女孩是谁？那个男人又是谁？”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周师傅像被烫到一样往后缩，挥舞着手臂驱赶李阳，甚至下意识地想去关灯，“走走走！别问我！别再提18楼！听到没有！活人不能上18楼！”
最后那句话，他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狭小的门卫室里回荡，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
紧接着，他做出了一个让李阳毛骨悚然的举动。
周师傅突然伸出手，猛地将门卫室里那个老旧的、带有圆形表盘的挂钟，硬生生地转了半圈。原本指向“12”的时针，被强行扭到了“6”的位置。
“时间……时间不对了……”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
然后，他像是躲避瘟疫一样，慌乱地关上了门卫室的门，甚至还从里面插上了插销，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李阳站在门外，听着里面周师傅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啜泣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绝不是简单的“不知道”。
周师傅在隐瞒什么，而且那秘密足以让他吓破胆。
李阳失魂落魄地回到了3号楼。这一次，他不敢再坐电梯，也不敢走楼梯，而是像一只受惊的老鼠，贴着墙根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溜回了家。
回到家，他反锁了防盗门，又加了两根顶门棍，甚至把沉重的实木书桌也推过去抵在了门后。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打开了电脑。
他需要证据，需要理性、客观的证据，来证明自己没有疯。
他打开浏览器，手指在键盘上颤抖着敲击。
搜索关键词：【安和家园 3号楼 楼层】
跳出来的结果寥寥无几，大部分是租房广告和二手房信息，无一例外都写着“总高17层”。
他不死心，换了一个关键词：【安和家园 灵异 电梯】
这一次，跳出了一条发布于五年前的本地论坛旧帖。
帖子的标题很耸动：《【灵异贴】安和家园3号楼电梯，半夜会停在第18层？》
李阳的心脏猛地一跳，立刻点开了帖子。
发帖人ID叫“路过吃瓜群众”，内容很短：
“昨晚加班回家，大概凌晨一点多，进电梯的时候碰到个女的背个大男人，看着像死了似的。那女的按了18楼，我当时就懵了，咱这楼不是最高17层吗？结果电梯真上去了！我没敢跟上去，吓得跑出来了。有没有人也遇到过？”
下面只有两条回复。
第一条是：“楼主熬夜熬出幻觉了吧？哪来的18楼？”
第二条是：“别瞎传，这小区风水有点邪，老住户都知道，别没事找事。”
帖子发布的时间是五年前，之后再也没有更新过。
李阳看着屏幕，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原来，他不是第一个。五年前就有人遇到过同样的事。
他继续深挖，试图寻找更多线索。但无论他怎么搜索，官方资料、房产信息、建筑图纸，所有的数据都显示：安和家园3号楼，地上17层，地下1层。
没有18楼。
那个数字，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了。
李阳关闭了电脑，房间再次陷入死寂。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凌晨三点十五分。
这是一个在民间传说中被称为“寅时”、阴气最盛的时刻。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显示的是一个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
短信内容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却让李阳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今晚别睡，他们还会来。——知情人”
李阳攥着手机，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是谁发来的短信？
周师傅？
还是……那个背人的女孩？
他猛地抬头，望向卧室的方向。
黑暗里，仿佛有一双眼睛，正透过门缝，静静地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