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回家疑云
清晨六点,天光微亮。
李阳从门卫室那张咯吱作响的旧沙发上猛地惊醒。浑身酸痛的他,仿佛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扔在水泥地上风干了一整夜。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冰凉黏腻。
周师傅不在屋里。
桌上放着一杯尚有余温的浓茶,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剧烈颤抖时留下的痕迹:
“小李,天亮了,你先回去补觉。记住,白天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门,千万别坐电梯。那东西……白天也醒着。——周”
李阳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端起那杯浓茶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虚假的清醒。
他站起身,推开厚重的棉布帘子,走出门卫室。
清晨的小区笼罩在薄雾中,空气里带着露水的湿气,却依然掩盖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土腥味。几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梧桐树上叽喳,这是李阳今早听到的唯一鲜活的声音。
他穿过小区,走向3号楼。
往日这个时间,单元门厅里本该有晨练回来的老人,或是背着书包上学的孩子。但今天,整个3号楼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墓碑。单元门紧闭着,感应灯惨白地亮着,将门口那块写着“安和家园”的褪色红字照得如同血渍。
李阳推开单元门,一股阴冷的气流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没有坐电梯,而是选择了走楼梯。
楼梯间的感应灯也坏了,他摸着黑往上爬。楼梯的台阶上积满了灰尘,每踩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爬到10楼时,他不得不停下来喘息。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拖拽声。
是……咀嚼声。
“咔嚓、咔嚓、咔嚓……”
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在啃食一块风干的牛皮。
声音来自11楼。
李阳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11楼通往楼梯间的铁门上。
门是厚重的防火门,隔音很好。但他依然能听到门另一侧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那咀嚼声,越来越清晰。
伴随着咀嚼声的,还有一种液体滴落的声响。
“滴答……滴答……”
李阳的心脏狂跳不止。他想起了周师傅的话:“他们(王芳和赵建国)的怨气化作了形,每天午夜,都会重现死亡前的那一刻……”
他们在吃什么?
李阳不敢想。
他手脚并用地继续向上爬,直到爬到17楼。
1702室的门口一片狼藉。
门锁有明显的撬痕,门框变形,像是被人用液压钳强行破坏过。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
李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轻轻推开房门。
屋内一片狼藉。
茶几翻倒,沙发被划破,玻璃碎片和碎纸屑撒了一地。显然,刘凯的人来过,把他家翻了个底朝天。
但他们没有找到日记本。
因为日记本此刻正贴着李阳的皮肤,藏在他的内衣口袋里。
李阳反锁好门,拉上窗帘,打开了客厅里的一盏小台灯。
昏黄的灯光下,他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
接下来,才是最恐怖的。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
距离午夜,还有十五分钟。
李阳不敢开大灯,也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他蜷缩在沙发的一角,手里紧紧握着那把用来防身的水果刀,眼睛死死地盯着房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一点五十五分。
楼道里,死一般的寂静。
“嗒。”
一声轻响,从防盗门的方向传来。
李阳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是那种熟悉的、指甲刮擦门板的声音。
“嗒……嗒……嗒……”
声音很有规律,很慢,像是在……敲门?
不,不是敲门。是……抓挠。
就像是一只指甲很长、指节僵硬的手,正在门外,一下,一下,缓慢地抓挠着铁皮门。
李阳的牙齿开始打颤。他想喊,想大叫,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抓挠声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停了。
紧接着,一阵拖拽声从门缝下传来。
“沙——沙——沙——”像是有人在门外拖着一具沉重的湿冷躯体,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缓慢挪动。那声音正从他门口,一点点朝电梯方向移去。
李阳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个画面:王芳背着赵建国,僵硬地、一步一步走向电梯。
难道……他们就在门外?
李阳鼓起勇气,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后,将眼睛凑近猫眼。
猫眼里的世界扭曲而暗黄。
门外空荡荡的,走廊的感应灯没有亮,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
没有人。
但那股阴冷的气息,却透过厚厚的防盗门丝丝缕缕地渗进来,让李阳打了个寒颤。
他退回屋内,心脏狂跳不止。
就在这时,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正好是午夜十二点。
一条短信。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她在等你。电梯里见。——赵”
李阳盯着短信,瞳孔骤缩。
“赵”?
是赵建国吗?
他为什么要约自己在电梯里见面?
李阳看向窗外,惨白的月光洒在对面楼房上,投下狰狞的阴影。
他知道自己不能去,一旦踏入电梯,或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一种莫名的力量,一种被命运牵引的感觉,驱使着他站了起来。
他穿上鞋,拿起手机,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走廊里一片死寂,感应灯果然没亮,只有远处安全出口指示牌的绿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电梯就在前方,门紧闭着。
李阳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觉得脚下的地面变得柔软粘稠,仿佛踩在沼泽里。
走到电梯口,他按下了“上行”键。
“叮——”
电梯从楼上下来,门开了。
轿厢里,王芳背对着他,静静站在角落。她没有回头,但李阳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李阳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迈进了电梯。
门缓缓合拢。
“18。”
王芳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
电梯开始上行。
这一次,李阳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他望着王芳瘦削的背影,轻声问:“你要带我去哪?”
王芳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转过头。
她的脸在闪烁的灯光下呈现出死灰般的色泽,可眼睛不再是空洞的玻璃珠,而是充满了……悲伤与恳求。
“帮帮他,”她带着哭腔说,“他好冷……他想回家……”
说完,她转回身,继续面向电梯门。
电梯一路上行,速度快得惊人。
“10……11……12……”
数字跳动着,李阳感到一阵强烈的耳鸣,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心脏“咚咚咚”的跳动声。
“16……17……”
越过17楼。
“18。”
电梯停住了。
门开了。
这一次,门后不再是黑暗,也不是废弃的工地。
而是一条铺着红地毯的长长走廊,两侧墙壁挂着喜庆的红灯笼和中国结,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席香气。
走廊尽头,是一扇敞开的、贴着大红喜字的大门。
门里传来喧闹的人声、碰杯声、欢笑声。
这……是婚礼现场?
李阳愣住了。
王芳背着赵建国,缓缓走进那条喜庆的走廊。
李阳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越靠近那扇门,阴冷的感觉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温暖祥和的氛围。
走到门口,李阳探头往里看。
大厅里张灯结彩,几十桌酒席座无虚席,宾客们推杯换盏,热闹非凡。主桌旁,一个穿着西装、满脸幸福的男人正和新娘子挨桌敬酒。
那个男人,正是赵建国。
只不过,这个赵建国面色红润、神采飞扬,和后来那个僵硬冰冷的尸体判若两人。
而新娘子穿着洁白的婚纱,依偎在赵建国身边,笑容甜美。
李阳震惊地发现,那个新娘子,竟然是……王芳。
不,不是王芳。
是一个和王芳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女子,眼神灵动,充满活力,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这是……他们生前的模样?
这难道是他们未完成的婚礼?
李阳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原来,王芳背上的,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而是她叔叔未竟的梦想,是他们被无情剥夺的幸福。
就在这时,大厅里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欢声笑语骤然变成凄厉的惨叫,喜庆的红灯笼化作燃烧的火焰,洁白的婚纱也成了焦黑的残骸。
整个大厅在李阳眼前,一点点崩塌。
“不——!”
王芳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李阳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仍站在电梯里。
电梯门紧闭着,显示屏上赫然显示着“1”。
刚才的一切,又是一场幻觉。
但这一次,李阳彻底明白了。
他们不是恶鬼,而是一群可怜人。他们反复重现的,不是杀戮,而是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刻,以及最悲惨的瞬间。
李阳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握紧了拳头。“我会帮你们的,”他在心里默默发誓,“我一定会帮你们找到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