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夜间怪声
市人民医院急诊科的灯光,永远是那种惨白刺眼、不带一丝温度的冷色调。
李阳躺在冰凉的检查床上,刺鼻的消毒水味拼命钻进鼻腔,却盖不住他身上那股从安和家园带出来的、混着泥土与血腥的阴冷气息。
医生是位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女性,面无表情地用碘伏涂抹着他血肉模糊的双手。
“多处软组织挫伤,右手掌骨轻微骨裂,左肩胛骨轻度拉伤。”她一边记录一边念叨,“怎么弄的?从楼上摔下来?”
“没……没摔下来,”李阳咬着牙,强忍着酒精刺激伤口的剧痛,“是……是被车撞了,还拖行了十几米。”
他撒了个谎。
实情不能说——若是承认被物业经理逼上天台、遭打手围攻,警察来了刘凯也有的是办法脱罪,而他李阳,转眼就会被“送进精神病院”。
“车祸?”医生推了推眼镜,狐疑地打量他,“哪有车祸能把人衣服撕成这样,还沾满水泥渣子的?”
李阳沉默着,没有回答。
医生摇摇头,不再追问,熟练地为他包扎伤口、固定夹板。
“住院观察三天,这手别乱动。”
李阳点点头,挣扎着从病床上坐起来。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老张发来的微信:“李阳,你怎么样?我到医院门口了,在哪个科室?对了,警察已经在安和家园取证,刘凯那孙子反咬一口,说你非法侵入物业办公区、煽动群众闹事。你千万小心!”
李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果然是恶人先告状。
他回复:“我在急诊外科。别过来老张,刘凯在找我,别被卷进来。”
发完信息,李阳望向窗外。
夜幕早已降临,城市的霓虹灯亮起来,把医院大楼照得如同白昼。可在这光鲜的表皮之下,他清楚安和家园3号楼里,正酝酿着比黑夜更浓稠的恐怖。
处理完伤口,李阳办了出院手续。
医生给他开了一周的带薪病假条——讽刺的是,他租住的房子,正是安和家园1702室。
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川流不息的车灯,李阳陷入短暂的迷茫。
回,还是不回?
回去,就是羊入虎口,刘凯绝不会放过他。
不回去,那本染血的日记、周师傅的嘱托,谁来完成?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李阳迟疑片刻,接通了电话。
那头没有电流杂音,没有哭泣声。
只有一种……像砂纸打磨金属般、极其刺耳的摩擦声。
“咯……咯……咯……”
声音持续了十几秒,随即一个嘶哑破碎、仿佛声带被浓硫酸灼烧过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李……阳……”
李阳浑身汗毛瞬间炸起。
是周师傅的声音!
可记忆里的周师傅,声音虽苍老却中气十足,眼前这声音却虚弱得像下一秒就会断气。
“周师傅!是你吗?你在哪?”李阳急切地对着话筒喊。
“天……台……”那声音艰难地挤出两个字,随即变成一阵剧烈的咳嗽,夹杂着血沫喷涌的声响,“来……来天台……我……快不行了……有东西……要给……给你……”
“嘟——”
电话断了。
忙音像丧钟,在寂静的空气里回荡。
李阳握着手机,手抖得不成样子。
他看向窗外。
医院对面的高楼上,一块巨大的广告牌正播放着最新楼盘广告——宏远地产的新项目“锦绣豪庭”。
广告牌中央,笑容可掬介绍楼盘的,正是陈浩。
李阳盯着陈浩那张虚伪的笑脸,眼中燃起熊熊怒火。
他明白了。
这场复仇,不止针对刘凯。
陈浩,那个看似光鲜的成功人士,也必须为当年的罪行付出代价。
李阳深吸一口气,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安和家园。”
司机从后视镜里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小伙子,去那儿啊?最近那边可不太平,听说闹鬼呢。”
“我住那儿,刚出差回来。”李阳撒谎道。
车子驶入夜色之中。
李阳靠在车窗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他的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每一次颠簸,都带来钻心的疼痛。但这疼痛,反而让他维持着一种病态的清醒。
他知道,自己必须回去。
不是为了休息,而是为了验证一件事。
周师傅说过,白天未必安全,但夜晚,才是真相显现的时刻。
出租车停在了安和家园门口。
李阳付了钱,站在小区大门外,没有立刻进去。
夜晚的小区,笼罩在一片死寂里。路灯昏黄,大多数窗户都黑着,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灯。
3号楼像一头沉默的巨兽,矗立在小区深处。
李阳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单元门厅的感应灯坏了,黑黢黢的一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像是电线短路后的味道。
李阳没有坐电梯。
他摸黑沿着消防楼梯,一步步向上爬。
楼梯间的感应灯也坏了,他只能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前行。
爬到10楼时,他停了下来。
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拖拽声。
是……咀嚼声。
“咔嚓、咔嚓、咔嚓……”
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在啃食一块风干的牛皮。
声音来自11楼。
李阳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11楼通往楼梯间的铁门上。
门是厚重的防火门,隔音效果很好。但他依然能听到门另一侧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那咀嚼声,越来越清晰。
伴随着咀嚼声的,还有一种液体滴落的声响。
“滴答……滴答……”
李阳的心脏狂跳不止。他想起周师傅的话:“他们(王芳和赵建国)的怨气化作了形,每天午夜,都会重现死亡前的那一刻……”
他们在吃什么?
李阳不敢想。
他手脚并用地继续向上爬,直到爬到17楼。
1702室的门口一片狼藉。
门锁有明显的撬痕,门框变形,像是被人用液压钳强行破坏过。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
李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轻轻推开房门。
屋内一片狼藉。
茶几翻倒,沙发被划破,玻璃碎片和碎纸屑撒了一地。显然,刘凯的人来过,把他家翻了个底朝天。
但他们没有找到日记本。
因为日记本此刻正贴着李阳的皮肤,藏在他的内衣口袋里。
李阳反锁好门,拉上窗帘,打开了客厅里的一盏小台灯。
昏黄的灯光下,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接下来,才是最恐怖的。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
距离午夜,还有十五分钟。
李阳不敢开大灯,也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他蜷缩在沙发的一角,手里紧紧握着那把用来防身的水果刀,眼睛死死地盯着房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一点五十五分。
楼道里,死一般的寂静。
“嗒。”
一声轻响,从防盗门的方向传来。
李阳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是那种熟悉的、指甲刮擦门板的声音。
“嗒……嗒……嗒……”
声音很有规律,很慢,像是在……敲门?
不,不是敲门。是……抓挠。
就像是一只指甲很长、指节僵硬的手,正在门外,一下,一下,缓慢地抓挠着铁皮门。
李阳的牙齿开始打颤。他想喊,想大叫,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抓挠声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停了。
紧接着,一阵拖拽声从门缝下传来。
“沙——沙——沙——”
像是有人在门外,拖着一具沉重的、湿漉漉的尸体,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缓慢移动。那声音,正从他的门口,一点点向电梯方向挪去。
李阳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王芳背着赵建国,僵硬地、一步一步地走向电梯。
难道……他们就在门外?
李阳鼓起勇气,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后,将眼睛凑近猫眼。
猫眼里的世界是扭曲的、暗黄色的。
门外空荡荡的,走廊的感应灯没有亮,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
没有人。
但那种阴冷的气息,却透过厚厚重的防盗门挡不住那丝丝缕缕的寒意,李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退回屋内,心脏仍在狂跳不止。
就在这时,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的时间,正好指向午夜十二点。
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她在等你。电梯里见。——赵”
李阳盯着短信内容,瞳孔骤然收缩。
“赵”?
难道是赵建国?
他为什么要约自己在电梯见面?
李阳瞥了一眼窗外,惨白的月光洒在对面的楼房上,投下狰狞的阴影。
他很清楚,自己不能去。一旦踏入电梯,或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一股莫名的力量,一种被命运牵引的感觉,却驱使着他站起身。
他穿上鞋,拿起手机,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走廊里一片死寂,感应灯果然没有亮。只有远处安全出口指示牌的绿光,勉强照亮了脚下的路。
电梯就在前方,门紧闭着。
李阳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觉得脚下的地面变得柔软粘稠,仿佛踩在沼泽里。
走到电梯口,他按下了“上行”键。
“叮——”
电梯从楼上缓缓降下,门开了。
轿厢里,王芳背对着他,静静站在角落。她没有回头,但李阳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李阳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迈进了电梯。
门缓缓合拢。
“18。”
王芳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
电梯开始上行。
这一次,李阳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他望着王芳瘦削的背影,轻声问:“你要带我去哪?”
王芳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转过头。
闪烁的灯光下,她的脸呈现出死灰般的色泽。但她的眼睛不再是空洞的玻璃珠,而是充满了……悲伤与恳求。
“帮帮他,”她带着哭腔说,“他好冷……他想回家……”
说完,她转回身,继续面向电梯门。
电梯一路上行,速度快得惊人。
“10……11……12……”
数字不断跳动,李阳感到一阵强烈的耳鸣,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心脏“咚咚咚”的跳动声。
“16……17……”
电梯越过了17楼。
“18。”
电梯停住了。
门开了。
这一次,门后既不是黑暗,也不是废弃的工地。
而是一条铺着红地毯的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喜庆的红灯笼和中国结,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席香气。
走廊尽头,是一扇敞开的、贴着大红喜字的大门。
门里传来喧闹的人声、碰杯声、欢笑声。
这……是婚礼现场?
李阳愣住了。
王芳背着赵建国,缓缓走进那条喜庆的走廊。
李阳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越靠近那扇大门,阴冷的感觉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温暖祥和的氛围。
走到门口,李阳探头往里看。
只见大厅里张灯结彩,几十桌酒席座无虚席,宾客们推杯换盏,热闹非凡。主桌旁,一个穿着西装、满脸幸福的男人正和新娘子挨桌敬酒。
那个男人,正是赵建国。
只不过,这个赵建国面色红润、神采飞扬,和后来那具僵硬冰冷的尸体判若两人。
而新娘子穿着洁白的婚纱,依偎在赵建国身边,笑容甜美。
李阳震惊地发现,新娘子竟然是……王芳。
不,不是王芳。
是一个和王芳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女子,但她眼神灵动、充满活力,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这是……他们生前的样子?
是他们未能完成的婚礼?
李阳的眼眶湿润了。
原来,王芳背着的不是一具尸体,而是她叔叔未竟的梦想,是他们被剥夺的幸福。
就在这时,大厅里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欢声笑语变成了凄厉的惨叫,喜庆的红灯笼变成了燃烧的火焰,洁白的婚纱变成了焦黑的残骸。
整个大厅在李阳眼前一点点崩塌。
“不——!”
王芳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李阳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还站在电梯里。电梯门紧闭着,显示屏上亮着“1”。
刚才那一切,不过又是一场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