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失踪传闻
那场关于婚礼的幻觉,像一场高烧,在李阳的脑海里久久不退。
清晨的阳光,透过1702室肮脏的窗帘缝隙斜斜射入,落在满屋狼藉的地板上。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束里飞舞,宛如无数细小而不甘的灵魂。
李阳从沙发上坐起身,浑身酸痛。右手掌的绷带已被渗出的血水和脓液浸透,伤口隐隐作痛,可这痛感反倒让他有种病态的清醒。
他清楚,那不是梦。
王芳和赵建国并非恶鬼,而是困在时间裂缝里的苦命人。他们反复经历的,不是杀戮,而是生命中最极致的幸福与最彻底的绝望交织的轮回。
李阳挣扎着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小区里,人们已开始一天的忙碌:上班族提着早餐匆匆走进单元门,遛狗的老人牵着绳子慢悠悠走过草坪。一切看起来如此平常,充满烟火气。
但在李阳眼中,这平静表象下,藏着致命的漩涡。
他必须找到更多证据,证明18楼的存在,证明那些失踪的人并非“自行搬离”,而是被囚禁在那个水泥封死的夹层里。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老张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老张的声音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喂?李阳?你没事吧?昨晚我带人去安和家园,刘凯那孙子反咬你一口,说你伪造现场还袭击物业人员。现在警察正在医院调监控,你千万躲好!”
“老张,我没在医院,”李阳压低声音,“我回安和家园了。”
“你疯了?!”老张在那头惊呼,“刘凯的人正满小区找你!你现在回来就是送死!”
“我必须回来,”李阳语气异常坚定,“老张,我需要你帮我查个人。”
“谁?”
“孙老。小区里那个九旬老人,住在5号楼。他是这小区的‘活字典’,知道很多陈年旧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李阳,你到底想干什么?”老张的声音变得严肃,“昨晚你电话里说的那些太匪夷所思了。如果涉及命案,我们该交给警察,不是你一个人去冒险。”
“警察?”李阳惨然一笑,“老张,你忘了那个加密的工程档案吗?这潭水深不见底,警察里说不定也有他们的人。只有把事情闹大,闹到全网皆知,他们才不敢轻易灭口。”
老张那边又陷入沉默。
良久,他叹了口气:“好吧。但我跟你一起去。我是记者,有采访权,刘凯不敢对我明目张胆动手。”
挂了电话,李阳开始整理思绪。
他需要从孙老那里,得到一份口述的历史,一份关于那些“失踪者”的名单。
上午十点,李阳戴上棒球帽和口罩,遮住缠着绷带的脸,悄悄溜出单元门。
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孙老正坐着晒太阳。他穿一件灰色旧中山装,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拐杖,眼神虽浑浊,却透着历经沧桑的清明。
李阳在长椅另一端坐下,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大爷,您好。我是3号楼的租户,姓李。”李阳摘下口罩,露出疲惫的笑容,“常听邻居提起您,说您是咱们小区的‘活历史’,今天特来拜访。”
孙老抬了抬眼皮,看了李阳一眼,目光在他缠着绷带的右手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年轻人,看你这手,受伤了?”
“昨晚不小心摔了一跤。”李阳轻描淡写地带过。
“是安和家园的楼梯太陡,还是……人心太险?”孙老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锥子,直刺李阳的心窝。
李阳心中一凛。
他知道,眼前这位老人不简单。
“大爷,我听说,咱们小区以前……出过事?”李阳试探着问。
孙老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悠悠地从口袋掏出一个铁盒子,磕出一支烟点燃,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出过事,”孙老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遥远的过去飘来,“十五年前,安和花园——那会儿还不叫安和家园。3号楼,塌了半边天。”
李阳的心脏猛地收缩。
“塌了?”他追问,“是……是施工事故吗?”
“官方是这么说的。”孙老吐出烟圈,一声冷笑,“施工事故?屁!那分明是谋杀!”
李阳呼吸一滞:“谋杀?”
“那天下午我就在楼下乘凉。”孙老指向远处的3号楼,“轰隆一声跟打雷似的,整栋楼都晃起来。灰尘遮天蔽日,简直像原子弹爆炸。后来才知道,18楼塌了,死了好几个人。”
“那……后来呢?”
“后来就是封楼、封口、赔钱。开发商赔了钱,家属拿了钱,签了保密协议,一个个搬走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阳攥紧拳头:“就没人追究吗?”
“追究?”孙老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追究谁?追究喝人血的开发商,还是收黑钱的监理?年轻人,这世道钱能通神,也能堵上鬼的嘴。”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不过,事情还没完。”
“什么没完?”
“从那以后,”孙老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听不清,“这小区就开始陆陆续续有人失踪。”
李阳浑身汗毛瞬间竖起。
“失踪?什么样的人?”
“都是年轻人。”孙老眯起眼回忆,“最早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住3号楼。那天晚上加班回来进了电梯,就再也没出来。第二天同事来找,物业说没见过。后来去他屋里看,东西都在,人却没了踪影。”
“后来呢?”
“后来又有三个。”孙老伸出三根手指,“都是晚上,都是坐了电梯就人间蒸发。一开始大家还议论,后来……后来就不敢说了。”
“为什么不敢?”
“因为每次有人失踪,没过多久就会有穿制服的,或者自称家属的人来收拾东西,说人搬走了。久而久之大家都懂了——这楼邪性,惹不起。”孙老深吸一口烟,狠狠把烟蒂摁灭在长椅上。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李阳只觉浑身发冷。
“那……失踪的人大概有多少?”
孙老沉默了很久,久到李阳以为他不会回答。终于,他用拐杖在地上划了划,像是在描摹什么。
“七个。”他说,“不多不少,正好七个。”
李阳心脏猛地狂跳——这个数字,和他之前在周师傅图纸上看到的遇难人数,惊人地吻合。
“大爷,您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吗?”李阳急切追问。
孙老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怜悯:“记不全了。有个快递员叫王强,还有个搞IT的姓张。最近的是半年前,也是个送外卖的小伙子……”
李阳飞快地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那……您听说过18楼的事吗?”他抛出最关键的问题。
孙老脸色骤变。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李阳,眼神里满是警告:“年轻人,有些楼不能提,有些楼层活人上去了,就下不来了。”
说完,他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走开,留下李阳独自坐在长椅上——清晨的阳光明明晒在身上,却冷得刺骨。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老张发来的微信,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小区公告栏一角,贴着张泛黄的寻人启事,标题是《寻找失踪儿子王强》。照片里的王强笑容憨厚,背景正是3号楼的单元门。
而在寻人启事右下角,贴着一张崭新的小告示——那是法院公告,内容是宣告王强死亡并进行遗产继承公示,落款日期是十五年前。
李阳盯着照片,瞳孔骤然收缩。
王强,那个最早失踪的年轻人,十五年前就被宣告死亡了?
那后来这些年陆续失踪的人,又是谁?他们是不是也像王强一样,被“宣告死亡”,然后永远留在了那个不存在的18楼里?
李阳猛地抬头,望向3号楼高耸的顶端。
在17层之上,那片被水泥封死的空间里,是不是正囚禁着七具干枯的尸体,和无数徘徊不去的亡魂?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
李阳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
唯有那熟悉的、仿佛来自深海的电流杂音,“沙——沙——”地响着。
随即,一个幽幽的声音传来。
是王芳的声音。
“李阳……下一个……就是你……”
“嘟——”
电话骤然挂断。
李阳握着手机,指尖止不住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