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少年同窗事,微光落肩头
清晨七点四十分,晨光斜斜切过教学楼的玻璃窗,在第三排靠窗的课桌上投下一道明亮的界线。界线左边,是暖融融的日光,铺满了姜和光垂落的发梢;界线右边,是略微偏暗的角落,李同沉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株被精心护在阴影里的、脆弱却干净的植物。
这是他们升入高中的第二个月,教室的座位是按成绩自选的,姜和光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拽着李同沉,选定了这个离门口最远、离窗户最近、风最小、人最少的位置。用她的话说,这里安静、安全,最适合李同沉养病学习。
李同沉的课桌永远比别人整洁,书本码得整整齐齐,笔袋里只放着几支常用的笔,桌肚最内侧,永远躺着一个浅灰色的药盒,一板白色的药片安静地躺在铝箔包装里,旁边是那个用了很多年的磨砂玻璃药杯。他很少主动说话,大多时候只是低头翻书、写字,或是轻轻咳嗽两声,然后下意识地捂住嘴,生怕惊扰了周围的人。
“同沉,昨天的数学笔记我补全了,你看这里,老师补充的公式我用红笔标出来了。”姜和光把笔记本轻轻推到他面前,指尖点在纸页上,声音放得很轻,“你要是看不懂,课间我再给你讲一遍。”
李同沉抬眼,目光落在少女认真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嘴角带着一点自然的笑意,整个人像被日光裹住,明亮得让人不敢直视。他微微点头,指尖轻轻碰了碰笔记本的边缘,纸张温热,带着姜和光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谢谢你,和光。”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一点久病未愈的沙哑。
“跟我客气什么。”姜和光弯起眼睛,顺手把他散落在桌角的课本归位,又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他嘴里,“含着,润润嗓子,别总咳嗽。”
甜意在口腔里慢慢化开,压下了喉咙里隐约的痒意。李同沉含着糖,耳尖悄悄泛红,低下头继续看笔记,可视线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身旁的人。
他从小就习惯了姜和光的照顾,可这份习惯,在进入高中之后,悄悄变了味道。他会因为她一句随口的关心心跳加速,会因为她不经意的触碰浑身发烫,会在她和别人说笑时,莫名地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知道,那是少年人最青涩、最隐秘的心动,是藏在尘埃里,不敢见光的喜欢。
可他配吗?
李同沉悄悄攥紧了桌下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是个连体育课都不能上、连跑跳都做不到、随时可能发病倒下的病秧子,是所有人眼里的“特殊分子”,是拖累,是麻烦。而姜和光不一样,她开朗、耀眼、朋友众多,像一束永远不会熄灭的光,本该奔向更广阔的天地,而不是守着他这个黯淡无光的人。
心口泛起一阵细密的闷痛,不是病痛,是比病痛更折磨人的自卑。他猛地低下头,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黯然,指尖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这细微的动作,被姜和光看在眼里,她以为他又不舒服了,连忙凑近:“怎么了?是不是胸口闷?要不要喝水?”
“我没事。”李同沉连忙摇头,勉强挤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就是有点晃神,笔记我会好好看的。”
姜和光不放心地看了他几秒,才转回头,却没注意到,少年垂在身侧的手,一直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坐在他们斜后方的,是姜和光从小玩到大的闺蜜何冉冉。何冉冉性格大大咧咧,心细如发,从小学就看着姜和光守着李同沉,对两人的关系再清楚不过。她撑着下巴看向前方,看着姜和光无微不至地照顾李同沉,看着李同沉默默注视姜和光的温柔眼神,轻轻叹了口气。
她是最清楚的,姜和光的世界里,永远把李同沉放在第一位;而李同沉的眼里,自始至终,只有姜和光一个人。只是这两个孩子,一个笨拙地守护,一个隐忍地喜欢,都把心意藏得太深太深。
何冉冉拿起笔,在纸上轻轻画了个小太阳,又画了一粒尘埃,然后悄悄把纸条推到姜和光桌边。
姜和光打开一看,忍不住笑了,回头冲何冉冉眨了眨眼,又悄悄看了一眼身旁认真看书的李同沉,眼底盛满了温柔。
这份安静的温馨,并没有持续太久。
课间操铃声响起,同学们纷纷起身往操场走,教室里很快变得喧闹。班主任站在门口喊:“除了特殊情况的同学,所有人都下去做操,不许留在教室!”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离开,只有李同沉依旧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他是学校“特批”不用参加课间操和体育课的人,从初中到高中,这份“特殊”一直跟着他。
坐在教室前排的赵浩,是班里的体育委员,身材高大,性格张扬,最看不惯李同沉这种“搞特殊”的人。他收拾着东西,故意提高了音量,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屑:“有些人可真舒服,天天坐在教室里享清福,不用跑不用跳,我们却要在太阳底下晒着。”
他身边的同桌张科立刻附和,嗤笑一声:“谁让人家身体金贵呢,碰一下就倒,谁敢惹啊。我看就是装的,想偷懒罢了。”
两人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整个教室后半排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姜和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猛地站起身,回头看向赵浩和张科:“你们说什么呢?嘴巴放干净点!”
赵浩撇撇嘴,一脸无所谓:“我又没说谁,姜和光你急什么?”
“没说谁?”姜和光往前走了一步,眼神锐利,“李同沉的身体是什么情况,全班都知道,医生开的证明都在老师那里,他不是偷懒,是真的不能剧烈运动。你们凭什么在背后乱嚼舌根?”
张科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嘴硬:“本来就是嘛,天天独来独往,跟个小苦瓜似的,看着就晦气……”
“张科!”姜和光的声音陡然提高,“你再说一遍!”
何冉冉也连忙站起来,走到姜和光身边撑腰:“就是,你们俩别太过分了,欺负体弱的同学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去操场上比跑步,在教室里说风凉话算什么?”
赵浩和张科被两人堵得说不出话,眼看围过来的同学越来越多,只能悻悻地哼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开了教室。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姜和光、何冉冉,还有坐在座位上,脸色愈发苍白的李同沉。
“小苦瓜”。这仿佛天生为他定制的形容词。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李同沉的心里。
他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课本,指节发白。他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沉默、寡言、体弱、不合群,永远坐在角落,永远带着药味,永远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像一颗永远甜不起来的小苦瓜。
自卑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甚至不敢抬头看姜和光,怕从她眼里看到一丝一毫的嫌弃。
姜和光快步走回座位,蹲在李同沉身边,仰着头看他,语气放得无比温柔:“别听他们胡说,他们就是嫉妒你不用晒太阳,别往心里去,好不好?”
李同沉缓缓抬眼,眼底带着一点泛红的湿意,声音轻得像羽毛:“我是不是……真的很麻烦?”
“才没有。”姜和光立刻摇头,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你一点都不麻烦,我照顾你是我愿意的,谁都不能说你。在我这里,你永远不用觉得自己特殊,你就是李同沉,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李同沉。”
她的手心很暖,温度一点点传进他的心里,驱散了那些冰冷的自卑与难过。李同沉看着她认真的眼神,心脏猛地一跳,那份藏在心底的喜欢,再也压抑不住,疯狂地往上涌。
他想告诉她,他喜欢她,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可话到嘴边,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能说。
一旦说出口,可能连现在这样陪在她身边的资格,都没有了。
何冉冉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紧握的手,轻轻叹了口气,默默转身走到门口,把空间留给他们。她心里隐隐有种不安,这束光和这粒尘,靠得越近,日后分开时,就会越疼。
李同沉慢慢抽回自己的手,低下头,重新看向课本,可眼前的字迹却一片模糊。喉咙里的痒意再次涌上来,他捂住嘴,低低地咳嗽了几声,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有些急促。
姜和光立刻拿起桌上的药杯,递到他嘴边:“慢点喝,别呛到。”
李同沉小口喝着药茶,苦涩的味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他知道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最近夜里咳嗽的次数越来越多,胸口闷痛的频率也越来越高,父母总是背着他偷偷叹气,电话里跟医生的谈话,也总是带着压抑的沉重。
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这份连说出口都不敢的喜欢,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
上课铃声响起,何冉冉走回座位,姜和光也坐正身子,却依旧时不时侧头看一眼李同沉,确认他没事才放心。
阳光依旧落在课桌上,界线分明。
姜和光在光明里,耀眼明亮;李同沉在阴影里,安静孱弱。
她是他的光,不顾一切地照亮他的尘埃;他是她的尘,拼尽全力地靠近她的光芒。
只是没有人知道,这束光再亮,也照不进生死的界限;这粒尘再轻,也终究会被风吹落,归于虚无。
教室里响起老师讲课的声音,姜和光认真地记着笔记,时不时把重点念给李同沉听。李同沉握着笔,在纸上慢慢书写,可笔尖落下的,却不是公式与单词,而是无数个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姜和光。
他看着阳光下她的侧脸,指尖再一次不受控制地颤抖。
喜欢是真的,自卑是真的,病痛是真的,绝望,也是真的。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像一场无声的预告。
少年人的心动干净而纯粹,却被病痛与宿命牢牢困住。
这束落在尘埃里的微光,看似温暖,却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埋下了破碎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