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日落西山

落鹰峡的黄昏，是被血染红的。
风卷着硝烟和腐肉的恶臭，在峡谷间呜咽穿行，像极了那些尚未断气的士兵喉咙里发出的最后嘶鸣。天边残阳如血，将满目疮痍的战场映照得如同炼狱。
萧云策跌跌撞撞地冲过尸堆，手中的长枪早已卷刃，枪杆上沾满了粘稠的暗红。他的一只眼睛被血糊住，另一只眼睛里布满了绝望的红丝。
“父亲！父亲！”
他嘶吼着，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过一般粗糙。三万萧家军，大周朝最锋利的矛，如今却像折断的枯草一样铺满了峡谷。断肢残臂随处可见，战马的哀鸣与濒死的喘息交织成一首凄厉的挽歌。
在一处背风的岩石下，他终于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老将军萧远山背靠着岩石，胸腹间插着三支羽箭，鲜血浸透了他那身象征着荣耀的银甲。但他手里依然死死攥着一卷明黄色的布帛，那是半个时辰前，朝廷监军冒着被敌军射成刺猬的风险送来的“圣谕”。

“策儿……”老将军听到声音，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艰难地抬起眼皮。
萧云策扑跪在地，双手颤抖着想要去捂住父亲的伤口，却发现伤口太多，血流得太急，根本捂不住。“父亲，撤吧！左翼还有条小路，孩儿护您突围！只要出了落鹰峡，我们回京找陛下，这分明是李云山的阴谋！”
“没用的……”萧远山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在那卷明黄布帛上，瞬间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他费力地举起手中的密令，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悲愤与无力：“策儿，你看清楚了。这是半个时辰前，朝廷‘援军’统帅发来的密令。”
萧云策接过那卷布帛，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八个字：“坚守待援，援军已发。”
“这是假的！根本没看到援军的旗号！”萧云策怒吼道，手中的布帛被他捏得粉碎，“父亲，下令吧！我们拼死一搏，总好过在这里坐以待毙！”
“退不得。”萧远山突然提高了声音，随后又是一阵急促的喘息。
他死死盯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可知若是退了，萧家满门会落得什么下场？”
萧云策愣住了。
“若我退兵，便是抗旨不遵，便是畏敌怯战，便是拥兵自重。”萧远山惨然一笑，嘴角溢出黑血，“李云山只需在朝堂上轻描淡写一句‘萧远山拥兵观望，致使战机延误’，你我父子，便是大周的叛贼。萧家百年忠烈，将化为齑粉，祖坟被掘，妻儿老小，无一能活。”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死？！”萧云策悲愤地指着周围层层叠叠的尸体，“三万兄弟，就为了这八个字，白白送死？！”
“进，是死局，但死得壮烈，死得忠烈。”萧远山伸出手，颤抖着抚摸着儿子满是血污的脸颊，“策儿，记住爹的话。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只有这样，史书上才会记我们萧家一笔‘忠勇’，你才能活下来，保住萧家的香火。”
老将军的手无力地垂下，眼神逐渐涣散，声音微弱如游丝：“进退皆是死……为父……只能选个体面的死法……”

“父亲——！”
随着一声凄厉的长啸，萧远山的眼睛永远闭上了。他至死，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卷代表着皇权、却也代表着死亡的假密令。
萧云策跪在父亲的尸体旁，整个人如同石化。巨大的悲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几乎窒息。进退皆是死，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权谋的绞肉机，而萧家军，不过是被推上祭坛的牲畜。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嚣张的笑声打破了悲戚。
“哈哈哈！萧老儿，死得好！死得妙！”
一名身穿敌军将领服饰的男子骑马而来，他并未下马，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岩石下的惨状，眼神中透着猫戏老鼠般的戏谑。他是敌军先锋，也是这场阴谋的执行者之一。
“萧云策，你父亲是个英雄，可惜，是个蠢英雄。”那将领勒住缰绳，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随手扔在萧云策脚边，“念在你们父子让我们省了不少力气的份上，这封信赏给你陪葬吧。让你死个明白，你们效忠的大周朝廷，早就烂透了。”
说完，那将领调转马头，狂笑着离去。
萧云策浑身僵硬，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脚边那封沾着泥土和血污的信。那是敌军的通讯密函，封皮上盖着火漆，却已被那将领拆开看过。
一种莫名的直觉驱使着他，颤抖着伸出手，捡起了那封信。
信纸只有半截，是被撕扯过的残片。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显然是一份紧急军报：
“……已收买周朝枢密使，周军主帅萧远山已接‘死守’假令。我军将于三更时分，依约自‘落鹰涧’侧翼突袭，务必将萧远山部全歼于此，不得有误。另，事成之后，当焚毁所有往来书信，尤其是那封‘诱敌’的假令……”
萧云策的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信纸仿佛有千钧之重。
收买周朝枢密使……
依约突袭……
诱敌的假令……
原来，父亲接到的那道“坚守待援”的密令，根本不是朝廷的失误，而是敌军和朝廷内部奸臣联手编织的谎言！
这哪里是战争？这是借刀杀人！
萧云策猛地抬起头，看向父亲那具冰冷的尸体，又看向周围那三万具为了“忠义”二字而枉死的萧家军尸骸。
泪水混着血水滑落，他的眼神从绝望逐渐变得冰冷，最后化作了一团幽深的寒火。
“李云山……”他咬着牙，从齿缝中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嘶哑却透着彻骨的杀意，“还有所有参与这场阴谋的人……我萧云策，若不将你们碎尸万段，若不将这黑幕撕开，我誓不为人！”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半截信纸折好，贴身藏入怀中，那是三万冤魂的证词，也是他复仇之路的第一把钥匙。
但很快，他就因为伤势过重而昏倒。
风，更大了。落鹰峡的悲鸣，似乎在回应着这位少年将军立下的血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