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游龙惊梦
夜色如墨,暴雨倾盆。
安平驿站外十里,一座早已荒废的山神庙在雷电的映照下,如同一头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断壁残垣之间,雨水顺着破烂的瓦片滴落,在泥泞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萧云策的身影如同鬼魅,在断柱与残破的神像间穿梭。他没有戴面具,惨白的脸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死死锁定着前方那个狼狈逃窜的身影——幽冥阁叛徒,代号“影鼠”。
“影鼠”一身夜行衣早已被雨水和血水浸透,左肩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流血。他一边逃,一边惊恐地回头嘶吼:“鬼面!你当真要赶尽杀绝?我手里掌握的可是阁主的秘密!你若杀我,你也活不成!”
“我的任务,是取你项上人头。”萧云策的声音冷硬如铁,混杂在雷声中,透着令人骨髓生寒的杀意。
他脚下猛然发力,泥水飞溅。就在“影鼠”慌不择路,试图绕过一尊倒塌的石像时,萧云策身形一矮,使出一招“白虹贯日”,手中的残月刃划出一道凄美的银弧,直取对方咽喉。
“影鼠”大惊失色,慌忙间从袖中甩出一蓬黑色的毒针。这是他最后的保命手段。
萧云策早有防备,身体在空中诡异的一折,如同没有骨头一般避开了正面毒针,但右腿为了维持平衡,不得不在地上重重一撑。
那一瞬间,他体内的劲力流转,脚下的泥水瞬间炸开。为了避开“影鼠”回旋踢来的致命一脚,他腰身一拧,整个人在空中划过一道奇异的S形轨迹,轻巧地落在了三步开外的石阶上。
这一步,行云流水,灵动如龙。
正是萧家绝学—— 游龙步。
“影鼠”一击落空,正欲再攻,却被这熟悉的身法惊得呆立当场。他瞪大了眼睛,指着萧云策,声音颤抖:“这……这步法……你是……”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萧云策手中的残月刃已如毒蛇般刺入了他的心口。
“噗!”
鲜血喷涌而出,混合着雨水在地面上蜿蜒流淌。“影鼠”的身体僵硬了片刻,眼中带着无尽的疑惑与不甘,缓缓倒了下去。
萧云策面无表情地拔出刀刃,在对方的衣襟上擦拭干净血迹。对于这个叛徒,他没有丝毫怜悯。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庙门外传来。
“好俊的身法!好狠的手段!”
萧云策心头一凛,猛地转过身,残月刃瞬间横在胸前,警惕地盯着声音的来源。
阴影中,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走出。那人并没有打伞,任由暴雨淋湿全身,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坚毅面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颊上那道深深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一条狰狞的蜈蚣,在闪电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恐怖。
他手里提着一把厚背鬼头刀,刀尖拖在地上,溅起一串串水花。
“你是谁?”萧云策冷冷问道,体内的毒素开始在经脉中游走,随时准备发动致命一击。
那人并没有回答,而是死死盯着萧云策刚才施展“游龙步”的右脚,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他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萧云策的心弦上。
“刚才那招……”那人停下脚步,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颤抖,“那是‘游龙步’。萧家的不传之秘。”
萧云策瞳孔骤缩,杀意瞬间暴涨:“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人并没有被他的杀气所慑,反而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萧云策的脸,仿佛要透过那层惨白的肤色,看清他灵魂深处的模样。
“我叫赵铁山。”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萧云策的脑海中炸响。
赵铁山?父亲最信任的副将?那个在落鹰峡之战后失踪,被所有人都认为已经战死沙场的赵铁山?
萧云策握刀的手微微一颤,但他很快压制住了情绪的波动,冷声道:“我没听过这个名字。你是李云山的人?还是幽冥阁的同党?”
“李云山……”赵铁山听到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手中的鬼头刀猛地插入泥地,“我是萧老将军的人!我是萧家军的人!”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萧云策:“你虽然换了装束,变了气质,甚至身上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毒气。但你的骨血,骗不了人。你的眼神,你的杀伐果断,还有你刚才那情急之下踏出的‘游龙步’,都证明了你的身份。”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是萧云策。萧老将军的儿子,萧家军的少将军。”
萧云策浑身一震,手中的残月刃“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刀疤的汉子,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半点声音。
赵铁山没有死。父亲的旧部,还活着。
“少……少将军……”赵铁山看着萧云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眼眶瞬间红了。他猛地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哽咽,“末将赵铁山,参见少将军!”
萧云策看着跪在泥水中的赵铁山,看着那张布满沧桑却依旧坚毅的脸庞,心中的防线终于崩塌。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扶起对方,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剧烈地颤抖。
“赵叔……”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而干涩,“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赵铁山站起身,紧紧握住萧云策的手,粗糙的大手传递着滚烫的温度:“活着,我活着。我不死,就是为了等这一天,等一个能为老将军和三万弟兄喊冤的人。”
两人在暴雨中相视,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片刻后,赵铁山松开手,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少将军,此地不宜久留。这‘影鼠’是李云山安插在幽冥阁的暗桩,他今晚约了人在这里交易,想必很快就会有人赶来。”
萧云策点了点头,迅速恢复了冷静。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沉声道:“我知道。我就是跟踪他来的。”
“少将军,你变了。”赵铁山看着他一身杀手的装扮,以及那双仿佛看透生死的眼睛,心中既是欣慰又是心疼,“这一年,你受苦了。”
“只要能复仇,什么苦都值得。”萧云策的声音冷硬如铁,但看向赵铁山时,眼中却多了一丝暖意,“赵叔,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又怎么会和这个叛徒扯上关系?”
赵铁山长叹一口气,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痛楚:“当年落鹰峡一战,我奉老将军之命去截断敌军粮道,侥幸逃过一劫。但我回来时,一切都晚了。萧家满门抄斩,京城成了龙潭虎穴。我只能隐姓埋名,混迹在江湖中,暗中调查当年的真相。”
他指着地上的“影鼠”尸体,咬牙切齿地说道:“我查了很久,才发现这个‘影鼠’是当年传递假情报的关键人物之一。他手里掌握着李云山通敌的证据。我本想抓活的,逼问出证据的下落,却没想到被你抢先了一步。”
萧云策皱眉:“证据?什么证据?”
“是一份名单。”赵铁山压低了声音,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当年李云山为了陷害萧家,买通了不少朝中大臣和边关将领。这份名单上,记录了所有人的名字和交易细节。如果能拿到这份名单,就能扳倒李云山!”
萧云策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正是他一直寻找的关键!
“名单在哪里?”
“影鼠”原本约了买家在这里交易,名单应该就藏在他的身上。”赵铁山一边说,一边蹲下身,在“影鼠”的尸体上仔细搜寻起来。
然而,搜遍了全身,却连一张纸片都没找到。
“没有?”萧云策的心沉了下去。
“不对。”赵铁山摇了摇头,眉头紧锁,“他不会随身带着。这种东西,肯定藏在最安全的地方。而他刚才,一直在往安平驿站的方向看……”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座在雨幕中若隐若现的驿站建筑,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我知道了!名单不在他身上,他在用名单做交易,换取进入安平驿站的资格!”
“安平驿站?”萧云策一愣。
“对。”赵铁山沉声道,“安平驿站是李云山的心腹高德全的地盘,守卫森严。那里关押着一个至关重要的人证——当年送信的信使刘老实。‘影鼠’想用名单,换取进入驿站,杀人灭口!”
萧云策的瞳孔猛地收缩。刘老实!这个名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记忆深处尘封的闸门。
父亲临终前的遗言,三万弟兄的冤魂,都在这一刻化作了复仇的火焰。
“刘老实……”他喃喃自语,声音中透着彻骨的寒意,“他在哪里?”
“他就在安平驿站的柴房里做苦役。”赵铁山看着萧云策,郑重地说道,“少将军,我知道你想救他。但那里是龙潭虎穴,凭我们两个人,很难进去。”
“不。”萧云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既然知道了他在哪里,我们就不能不去。”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残月刃,眼神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赵叔,你熟悉那里的情况吗?”
“我年轻时曾在驿站驻扎过,知道一条通往柴房的密道。”赵铁山看着萧云策坚定的眼神,知道劝阻无用,只能点头,“好,我带你去。但我们必须从长计议。”
“不用从长计议。”萧云策的目光穿过雨幕,死死盯着那座阴森的驿站,“今晚,就是最好的机会。‘影鼠’死了,买家很快就会知道。如果我们不趁乱行动,刘老实就会有危险。”
赵铁山看着萧云策那张年轻却坚毅的脸庞,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萧老将军。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是!少将军,我听你的!”
雨势渐小,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萧云策收起残月刃,深深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然后转身,大步走向那座隐藏在黑暗中的驿站。
赵铁山紧随其后。
两人的身影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显得格外坚定。复仇的火焰,已经在他们心中熊熊燃烧,即将照亮这沉沉的黑夜。
而安平驿站的大门,正如同一只张开的巨兽之口,等待着他们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