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墙那边的动静
周一的清晨总是带着一股让人抗拒的魔力，苏青被一阵刺耳的电钻声强行从睡梦中拽出来。
“滋——滋——”
那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黑板，穿透了老式居民楼并不怎么隔音的墙壁，在清晨七点的空气中疯狂震荡。苏青猛地坐起身，心脏怦怦直跳，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床铺，张伟已经上班去了，只有乐乐还抱着那只并不存在的“豆豆”玩偶，皱着眉头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梦话。
苏青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才七点十分。
“这谁啊？一大早就装修？”她气冲冲地套上拖鞋，披了件外套就冲出了家门。
声音的来源很明显，就是隔壁那户人家。听说这房子空了大半年，终于卖出去了。苏青站在走廊里，看着对面那扇紧闭的防盗门，电钻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伴随着锤子砸墙的闷响，震得她脚底下的水泥地都在微微发颤。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就要敲门，门却“咔哒”一声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探出头来。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T恤，头发随意地挽了个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还提着一把电动螺丝刀。
“有事吗？”女人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没睡醒的慵懒，但眼神却很亮。
“你好，我是隔壁的邻居。”苏青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但紧皱的眉头还是出卖了她的火气，“现在才早上七点多，大家都在休息，能不能麻烦你们晚一点再动工？孩子都被吵醒了。”
女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被人找上门。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运动手表，又看了看苏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抱歉啊，我以为这个点已经算晚了。我是做自由撰稿人的，平时晚上工作，白天补觉，刚才那是最后一道工序，想着弄完就能清净了。”
苏青有些意外。这年头，年轻人白天睡觉晚上工作的确实不少，但这装修动静……
“那你这也太早了，”苏青指了指墙，“这老房子的隔音你也知道，那电钻声跟打雷似的。”
“行行行，我的锅，我的锅。”女人爽快地把螺丝刀放在地上，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叫林晓，刚搬来的。为了表达歉意，中午我请你吃饭？或者……送你点水果？”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苏青看她态度诚恳，火气也消了大半：“吃饭就不必了，以后大家是邻居，互相体谅就行。只要别在休息时间弄出这么大动静就好。”
“放心吧，以后我肯定注意。”林晓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对了，还没请教你怎么称呼？”
“我叫苏青。”
“苏青……好名字，听着就文静。”林晓打量了一下苏青身上的居家服，“那你快回去接着睡吧，我保证，立刻停工。”
苏青点点头，转身回了家。虽然被吵醒了，但对方既然答应了，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这心里的瞌睡虫已经被赶跑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听着隔壁偶尔传来的搬动家具的声音，怎么也睡不着了。
八点半，送完乐乐去幼儿园，苏青刚回到家楼下，就听见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老李！你这堆破烂到底还要放多久？整个楼道都被你堵死了！”
是楼下赵大妈的声音，尖利得像刚烧开的哨子水。
苏青叹了口气，不用想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李大爷是厂里的退休老工人，一辈子节俭惯了，特别喜欢收集废品。纸箱、塑料瓶、旧报纸，甚至还有捡回来的破铜烂铁，全都堆在二楼到三楼的楼梯拐角处。那地方本来是公共通道，现在却被他圈成了“私人仓库”。
苏青走到二楼，只见赵大妈正双手叉腰，指着那一堆像小山一样的纸箱骂骂咧咧。李大爷则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拿着根绳子，慢条斯理地捆着一个压扁的啤酒箱，对赵大妈的怒火置若罔闻。
“赵大姐，消消气，消消气。”苏青赶紧走过去，拉住赵大妈的胳膊，“大清早的，别气坏了身子。”
“小苏啊，你来评评理！”赵大妈一见苏青，就像见了救星，“你看看这还有没有王法了？这楼梯本来就是消防通道，他倒好，全给占了！昨天我差点被这破箱子绊倒，要是摔个好歹的，他负责吗？”
李大爷这时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小赵啊，说话要讲良心。我这都是凭本事捡回来的，又不偷不抢。再说了，这楼道我也没全占，这不是留了条缝让你走吗？”
“留条缝？那叫缝吗？那是给猫钻的！”赵大妈气得脸红脖子粗，“再说了，这些东西堆在这儿，万一着火了怎么办？这老楼线路本来就老化，你这是要害死全楼的人啊！”
“呸呸呸！乌鸦嘴！”李大爷把绳子往地上一摔，站起身来，“我在这儿住了三十年了，也没见着过火！你就是看我不顺眼，故意找茬！”
“我找茬？我是为了大家的安全！”
眼看着两人就要动手推搡起来，苏青赶紧挡在中间。
“行了行了！李大爷，赵大妈，咱们都是几十年的老街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吵吵什么呀。”苏青一边一个地把两人拉开，“李大爷，赵大妈说得也有道理，这纸箱确实堆得太多了，万一真有点什么火星子，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而且最近社区在搞卫生检查，要是被发现了，肯定要通报批评的。”
李大爷一听“通报批评”，气势顿时弱了几分。他在厂里干了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面子。
“那……那我这东西往哪放？”李大爷嘟囔着，“收废品的今天又不来。”
“要不这样，”苏青眼珠一转，指了指楼道尽头那个平时没人注意的杂物间，“那个杂物间虽然也不能乱放，但比楼道强。我帮您一起搬过去，先把楼道腾出来，让赵大妈消消气。等收废品的来了，您赶紧卖了，别攒着了，攒多了也是占地方。”
李大爷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赵大妈那张要吃人的脸，终于点了点头：“行吧，看在小苏的面子上。”
赵大妈哼了一声，虽然没再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明显缓和了不少。
苏青撸起袖子，帮李大爷把那一堆纸箱往杂物间里搬。这活儿可不轻，没一会儿她就累得满头大汗。林晓正好下楼扔垃圾，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随即把手里的垃圾袋放在一边，走过来挽起袖子。
“苏姐，我来帮你。”
苏青有些惊讶：“你不是还要工作吗？”
“没事，活动活动筋骨。”林晓笑着说，她虽然看着瘦弱，但力气不小，抱起两个大纸箱就往杂物间走。
有林晓帮忙，进度快了不少。不一会儿，楼道就恢复了通畅。
赵大妈看着干净的楼梯，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转头看向林晓：“哟，这是新搬来的邻居吧？看着面生。”
“是啊阿姨，我叫林晓，住隔壁。”林晓擦了擦手上的灰，笑眯眯地打招呼。
“哎哟，这姑娘长得真俊，还会说普通话。”赵大妈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刚才多亏了你啊，不然这老李头还不知道要赖到什么时候。”
“应该的，远亲不如近邻嘛。”林晓笑着说。
李大爷虽然没说话，但看着林晓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赞许。
送走了赵大妈和李大爷，苏青和林晓并肩站在楼梯口。
“谢了啊，”苏青真诚地说，“今天要不是你，我还真搞不定李大爷。”
“客气什么，”林晓摆摆手，“刚才看你帮李大爷搬东西，我就想，这院子的人情味真浓。我在城里住了这么多年，连对门住的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这就是老厂区的特色，大家都知根知底的。”苏青笑了笑，“对了，你刚才说你是做什么来着？自由撰稿人？”
“嗯，写点东西，偶尔拍拍片子。”林晓指了指楼上，“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敲门。不过……”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以后装修我会注意时间的，绝对不再吵你睡觉。”
苏青忍不住笑了：“行，那我就指望你了。”
回到家里，苏青拿起手机，给张伟发了条微信：“晚上回来吃饭吗？今天帮李大爷搬破烂，累死我了。”
过了好一会儿，张伟才回过来一条：“加班，晚点回。给你点了外卖，记得吃。”
苏青看着屏幕，嘴角的笑意淡了一些。她放下手机，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而隔壁，林晓的房间里，键盘敲击声已经响了起来，那是另一种节奏的生活，正在慢慢融入这片充满了烟火气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