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活人出殡

瘸子张的葬礼在雾最大那天举行。没有棺材，只有一只薄皮杉木盒，棺盖用竹钉钉死，缝隙糊黄纸，像给大信封封口。
按“送肉粽”旧俗：横死之人，需把“煞”装进木盒，由“喊礼”先生摇铃引路，一路丢进忘川溪，让水背锅。
如今刘三书被拘，铜铃哑了，村民便推选出一位“哑巴老人”执铃——他不会说话，铃却摇得响，像替谁开口。
唐星站在送葬队尾，穿便装，帽檐压到眉心。他目光扫过人群，寻找林大富——那人却像雾里的墨点，忽隐忽现。
直到灵柩抬出祠堂，才在拐角闪现：金链子换成素绳，胸口别白花，嘴角却带着与场合不符的轻松，像在赶赴一场盈利发布会。
“这家伙，”唐星心里冷笑，“演悲痛都演不像。”
出殡路线绕村一周，寓意“让亡魂认路”。雾紧贴地面，像一条灰白巨蟒，随队伍缓缓游动。
沿途每家门口摆一碗冷水，水里漂三片茶叶——“挡煞”。唐星数到第七户，碗底却沉着一张折叠黄纸，展开，是打印体：
“陆老太 87岁 自然老死 今日出殡”
落款：村委会。
唐星记得，陆老太的儿子，好像正是失踪三年的大学生村官——陆文。
雾深处，忽传“咚——咚——”闷响，像有人在敲空木。抬棺的八条汉子同时脚下一顿，脸色齐变。
按照喊礼规矩：铃停三息，棺落一次，表示“亡人点头”；可此刻没人摇铃，棺材却自己“点头”。
第三次“点头”时，棺盖“咔啦”裂开一条缝，一只枯手探出，青灰指甲在空气里抓挠，像溺水者求援。汉子们吓得四散，棺材侧翻，滚出一个人——
陆老太。她穿寿衣，脸涂厚粉，白得像墙，嘴唇却点朱，红得渗血。更瘆人的是：她坐起，喉咙里发出“咯咯”痰音，三秒后，竟吐出一句：
“我——还——活——”
第四个音节没出口，她头一歪，心梗真死。寿衣领口翻落，露出颈部——贴着两枚医用电极片，导线穿进木板，连一只微型起搏器。
有人遥控电击，让尸体“坐起说话”。
人群炸窝，雾被冲散又迅速合拢。林大富趁乱退至巷口，与一人擦肩——个子不高，连帽卫衣压到鼻，只露薄唇，唇角痣与陆文档案照片一致。
唐星追过去，却只抓住一把雾，湿冷钻指缝。
他回身，看“尸体”——陆老太瞳孔扩散，尸斑已现，死亡时间超六小时。也就是说：被电击前，她已死；电击只为制造“活人出殡”奇观。
而奇观的目的，是掩盖另一具尸体——或者，让“活人簿”上再划一个名字。
唐星蹲在棺材旁，用镊子夹起起搏器，背面贴着一张防水贴：型号SG-2023，生产批号——与市特警支队配发同款。
又是“内部”！他想起5.8mm弹壳、警棍钝器，现在再加遥控起搏器——凶手像把警械库搬进村，一件件丢给他玩拼图。
许梅赶来，手电照尸体，瞳孔却骤然收缩：“陆老太……是我签的死亡证明，昨夜11点。”
她压低声音，“可凌晨两点，林大富找我补开一份，说时间写错，要我改成凌晨一点。”
“提前一小时，”唐星喃喃，“为了制造‘两小时’死亡误差，好让电击显得‘真’？”
更离谱的是：补开证明的纸，是村委会便签，页脚却印着“活人簿”水印——与1978年朱砂纸同纹。
唐星脑海“嗡”一声：村委会、派出所、卫生站，三张网，其实缝在同一条线上，而他，是线头。
傍晚，送葬队草草收场，棺材被抬回祠堂，重新钉棺。钉到第七颗钉时，哑老人突然开口——十年没说话，声音却脆如铜铃：
“活人……偿命……”
人群哗然。唐星冲上前，老人却闭嘴，指自己喉咙，示意“被割过”。他左手缺小指，伤口与赵老桂同款，像同一把刀，在同一位置，补了同一缺口。
唐星心里电闪：缺指、哑、割喉——这是“证人清理”标准流程。而流程的终点，是让他“看见”，却不让他“听见”。
夜里十点，唐星回所，刚进门，就闻到一股焦糊味。厨房火盆燃着纸灰，赵老桂弯腰拨火，背影在墙投出巨大倒影，像给黑暗贴一张皮影。
听见脚步，老人头也不抬：
“陆老太的名单，我替你划了。”
他递来一张黄表纸，朱砂写：
【陆文】【母替】【完成】
旁边，新添一行：
【唐星】【本人】【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