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人心似鬼
凝云观静室的“密室”之谜被曹行知以精妙的现场重建和那截几乎微不可查的透明丝线残骸彻底解开。笼罩在洛阳宫城上空的“恶鬼”阴云,被这理性的光芒撕开了一道清晰的口子。
狄仁杰当机立断,依据曹行知发现的丝线材质、地面压痕特征以及榫卯被动过的痕迹,秘密排查宫中所有精通器械制作、能接触到特殊材料的人员,尤其是与工坊、将作监有关联的内侍和官吏。
同时,曹行知则将注意力重新放回那诡异的符咒上。他向内侍省索要了近期宫中领取御用朱砂的记录,并请求调阅太医署或尚药局关于特殊药用植物的典籍。他要找出,那混合在朱砂中、带有淡异气味的植物究竟是什么。
“狄公,”曹行知在临时辟出的查验房中,指着摊开的药典和一包他请求找来的植物样本,“混合在朱砂里的,是‘鬼吻萝’的汁液。此物研磨成粉,吸入或经由皮肤渗入,能致人心悸、幻觉,严重者可引发窒息。凶手在绘制符咒时掺入此物,并非为了装神弄鬼,而是为了加剧接触者的恐惧,甚至可能直接参与杀人!”
他回想起最初几名宫女死亡时扭曲惊恐的面容,那不仅仅是看到恐怖景象的表情,更是生理上遭受痛苦折磨的写照。符咒,不仅是心理恐吓的工具,更是物理杀人的载体之一!
两条线索——精密的机械杀人知识与罕见的毒物知识——开始交汇。能在深宫中同时掌握这两种技能,并且能接触到御用朱砂和太医院管制毒草的人,范围已急剧缩小。
狄仁杰那边的排查也有了重大进展。
所有线索,不约而同地指向了一位名叫吴铭的老宦官。吴铭曾在将作监任职,以心灵手巧、擅制精巧器物闻名,后因故调入内侍省,掌管部分宫内器用维护。更重要的是,他曾因过错被那位笃信道教的失势太妃重罚,怀恨在心。而调查其人际往来时,狄公的心腹发现,吴铭的干儿子,与魏王李旦府中的一名管事过从甚密。
“魏王……”狄仁杰捻须沉吟,眼中闪过一丝凝重。皇嗣之争,向来是宫廷中最敏感、最危险的漩涡。陛下(武则天)春秋已高,立储之事暗流汹涌,尤以庐陵王李显与魏王李旦两派势力角逐最为激烈。
时机已然成熟。狄仁杰与曹行知布下天罗地网,在不惊动太多人的情况下,于吴铭在其私密工坊内正在调试另一种杀人机关时,将其当场擒获。并在其住处搜出了与现场遗留同源的透明丝线、制作精巧滑轮的微型工具、未用完的御用朱砂,以及一小包晒干的“鬼吻萝”粉末。
初始审讯,吴铭犹自狡辩,声称只是个人喜好,研究机巧之物,对宫中命案一概不知。
曹行知冷静地走入审讯室,他并不急于用刑,而是将现场重建的推理、丝线的材质分析、朱砂与鬼吻萝的混合比例,甚至凶手在设置机关时可能站立的方位、用力的大小习惯,都一一清晰地陈述出来,仿佛他亲眼目睹了作案全过程。
吴铭的脸色随着曹行知的叙述,从倨傲到惊疑,再到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这种被完全看穿、无所遁形的感觉,比任何刑具都更具压迫力。
“……你利用宫女对‘太阴升仙术’的好奇与恐惧,以秘法为诱饵,将她们骗至凝云观。你先以含有鬼吻萝粉末的符咒或熏香让她们心神恍惚、体力不支,再启动预设的机关,制造出‘密室升仙’的假象。”曹行知的声音如同冰冷的解剖刀,“你并非单纯报复太妃,你是在为某些人,制造‘宫闱不靖,鬼神降罚’的舆论,动摇民心,更动摇圣心!”
最后一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吴铭的心防上。
在狄仁杰适时出示其干儿子与魏王府管事往来的证据后,吴铭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瘫倒在地,涕泪横流,承认了自己因旧怨起意,后被魏王一派势力暗中笼络,利用其技艺和职务之便,策划了这一系列“恶鬼索命”案件。目的,正是为了营造一种因武则天女主当国、以致阴阳失衡、天怒人怨的恐怖氛围,试图借此打击拥护庐陵王李显的势力,并影射武则天统治的“不正当性”,为魏王李旦争取更多政治资本。
人心之诡谲,远胜鬼魅。利用宫闱深处对未知的恐惧,对权力的渴望,编织谎言,操纵生命,这比任何符咒和机关都更加可怕。
曹行知看着面如死灰的吴铭,心中并无破案的喜悦,只有一丝沉重。他深知,这揪出的不过是一枚棋子,皇嗣之争的暗涌,并不会因此停歇。而这洛阳宫中的风波,也仅仅是他踏入这个时代权力核心圈层的第一步试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