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这件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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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瞌睡小熊
言情·现代言情连载中68288 字

第十章:对视

更新时间:2026-04-08 16:09:52 | 字数:3562 字

省赛倒计时七天,鹿澄的收件夹空了。

从上周三开始,她往桌肚里塞了三封信,没有一封得到回复。夹层里静悄悄的,只有灰尘在光线中缓慢浮动。那些她习惯了每周一、周四出现的蓝色信纸,那些锋利工整的字迹,那些精准的解题思路和不动声色的鼓励——全都消失了。

鹿澄站在废弃实验室的窗边,手里捏着第四封信。信封是浅黄色的,上面只有两个字:“你在吗?”

她没有塞进去。

窗外的梧桐叶开始泛黄,秋天来了。省赛的考场设在邻市,学校安排了明天一早的大巴,统一送参赛学生过去。鹿澄的行李已经收拾好,除了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还有厚厚一沓错题本,以及J在过去三个月里写给她的所有信。

那些信被她用透明文件夹小心地装好,按日期排列。从第一封关于科里奥利力的提示,到后来关于狭义相对论的时间膨胀、量子隧穿的概率诠释,再到上周最后一封关于决赛实验设计的注意事项。每一封信,她都能背出来。

可现在,联系断了。

鹿澄把第四封信收回书包,转身检查桌肚。她甚至把夹层整个撬开,用手电筒照了照里面的每个角落。除了十年前那封泛黄的原信,和她自己之前写的那些回信,什么都没有。

没有新信。没有便条。没有解释。

她靠在桌边,感觉胃部一阵紧缩。这不对。三个月来,J的回信从未迟到。每次她塞进新的信,最多三天,就会有回复出现在夹层里。有时候是解题思路,有时候是竞赛经验,有时候只是简单的一句“别熬夜,效率比时长重要”。

他就像一个精准的时钟,在她需要的时候准时出现。

可现在,时钟停了。

鹿澄想起上周那封最后的信。J在里面详细分析了省赛实验环节可能出现的陷阱,甚至标注了几个裁判特别在意的评分点。信的结尾,他写:

“记住,物理竞赛不是终点,只是你理解世界的一种方式。无论结果如何,你已经比三个月前的自己走得更远。比赛那天,我会在考场外——当然是在想象中——为你加油。”

她当时以为这是句鼓励。现在想来,那会不会是一种告别?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鹿澄拿出来,看到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来自竞赛队的微信群:

“@全体成员 明天早上六点半,校门口集合,大巴七点准时出发。今晚早点休息,保持状态。陈教练”

紧接着是沈未晞的私聊:“澄澄,你还好吗?明天就要比赛了,要不要我陪你去买点零食路上吃?”

鹿澄打字回复:“不用了,我在实验室整理笔记,一会儿就回宿舍。”

“那你记得吃饭!别又饿着肚子看书。”

“好。”

她放下手机,又看了一眼桌肚。空荡荡的。

离开实验室前,鹿澄做了最后一件事。她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用最大的字写下:

“J,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请回复。明天我要去参加省赛了。我有点——”

笔尖停住了。她删掉最后三个字,重新写:

“我需要确认,你还在。”

她把纸条塞进夹层,合上木板。木板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那天晚上,鹿澄失眠了。

宿舍的灯早就熄了,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有节奏地起伏。鹿澄睁着眼睛,看着上铺床板的木纹。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

她数了数,从第一次发现那封信到现在,正好九十七天。九十七天里,她从一个实验会手抖的竞赛生,变成了队里的种子选手。从不敢在课堂上举手,到能当着全班的面指出教练的错误。从独来独往,到有了沈未晞这个朋友——虽然她从未告诉沈未晞关于J的事。

这一切的改变,都始于那封泛黄的信。

可如果J消失了,这些改变会跟着消失吗?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心,会不会像沙子堆的城堡,潮水一来就垮掉?

鹿澄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凌晨三点,她爬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透明文件夹。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她重新读那些信。蓝色信纸在微光下泛着柔和的色泽,字迹在黑暗中依然清晰。

她读到J教她画流程图克服实验紧张的那封,读到他解释“物理不是表演,是测量”的那封,读到他分享自己高考前焦虑的那封——那是他唯一一次提及个人经历,他说:

“我高考前一天,在操场上跑了十圈。跑完之后,我躺在草地上看星星。那时我想,无论明天考得怎么样,这些星星都会在。物理也会在。所以没什么好怕的。”

鹿澄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手机,躺回床上。这一次,她闭上眼睛,对自己说:就算J不在了,物理还在。星星还在。她这三个月学到的知识,做过的题,改过的错,都还在。

但为什么,胸口还是空了一块?

第二天清晨,大巴准时出发。

鹿澄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沈未晞坐在她旁边,小声哼着歌。其他队员有的在看书,有的在补觉,气氛安静而紧绷。

陈教练站在车头,拿着话筒做最后的叮嘱:“省赛的难度和市赛不是一个量级,大家要做好心理准备。特别是实验环节,时间紧,任务重,一定要稳住心态。记住,你们是南江二中近五年来最强的队伍,我相信你们。”

鹿澄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那是她默背公式时的习惯动作。麦克斯韦方程组,四个方程,八个分量。洛伦兹变换,时间膨胀,长度收缩。薛定谔方程,波函数,概率密度。

她背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如果J在,他会说什么?

“别背了。”她仿佛听见他的声音,平静,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你现在需要的是放松大脑,不是填塞更多公式。物理竞赛考的是理解和运用,不是背诵。”

鹿澄摘下耳机,看向窗外。高速公路两旁的树木在晨光中飞速后退,像一条绿色的河流。她忽然想起J在某一封信里写过的一段话:

“物理最美的地方,在于它揭示了世界的规律,但从不剥夺奇迹。当我们用公式描述行星轨道时,并没有让星空失去神秘。相反,正因为我们理解了它为什么这样运行,才更觉得它壮丽。”

那时的她,觉得这段话写得太“文科”,不像个竞赛生该说的话。现在她明白了。

大巴在服务区停靠二十分钟。鹿澄下车透气,站在空旷的停车场边,抬头看天。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有几缕淡淡的云。她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对着天空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她打开那个三个月来从未发过消息的对话框——那是她从江逾白的教师简介页面上找到的邮箱地址。她从来没有联系过他,因为不知道说什么。说“谢谢你的信”?还是说“我知道是你了”?

但现在,她点开那个邮箱,输入一行字:

“江教授,我是南江二中高二的鹿澄。我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打扰到您,但我只是想告诉您,我今天要去参加物理竞赛省赛了。谢谢您——谢谢您教给我的一切。无论您能不能看到,我都想说,这三个月,是我高中最重要的一段时光。”

她没有等回复,直接发送,然后关掉手机。

重新上车时,沈未晞凑过来:“澄澄,你脸色好差,没事吧?”

“没事。”鹿澄摇摇头,重新戴上耳机,“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正常啦。不过你那么厉害,肯定没问题的。”沈未晞拍拍她的肩,“等你比完赛,我请你吃火锅,庆祝一下。”

鹿澄笑了笑,没说话。

大巴继续行驶。一小时后,他们抵达考点所在的大学。校园里已经拉起了横幅,穿着各校校服的学生在家长的陪同下走进考场。鹿澄背着书包下车,跟着队伍去报到处签到,领准考证,然后被带进候考室。

候考室很大,能容纳三百人。鹿澄找到自己的座位号坐下,把笔袋和准考证摆在桌上。周围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翻看笔记,有人闭目养神。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静电。

她打开笔袋,检查文具。2B铅笔,橡皮,尺子,圆规,计算器。一切就绪。

然后她的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鹿澄愣了一下,伸手进去,摸到一个小小的、折叠起来的纸片。她拿出来,展开。

那是一张淡蓝色的便签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她熟悉的锋利字迹:

“别找我。专心考试。考完告诉你一切。”

没有落款。但鹿澄认得这个字。认得这个颜色。认得这种纸——和J用的信纸一模一样。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

纸片是怎么出现在笔袋里的?她昨天明明检查过,里面只有文具。今天早上出门前,她也确认过。大巴上,笔袋一直放在书包外侧口袋,从未离开身边。

除非……

鹿澄抬起头,目光在候考室里扫视。穿着各色校服的学生,神情紧张的家长,走来走去的工作人员。没有人看她。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但就在她收回视线的前一秒,她看到了一个人。

在候考室最后排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他低着头在看手机,侧脸被阴影遮住大半,但鹿澄能看到他清晰的下颌线,还有握手机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男人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注视,抬起头。

隔着大半个候考室,他们的目光对上了。

那一瞬间,鹿澄觉得时间静止了。周围所有的声音——交谈声,脚步声,翻书声——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只看到那双眼睛,沉静,深邃,像秋夜的星空。

男人看着她,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离开了候考室。黑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光里,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无影无踪。

监考老师的声音在此时响起:“请各位考生按顺序进入考场,考试即将开始。”

鹿澄猛地回过神。她低头看向手里的纸片,又看向男人消失的门口。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纸片小心地折好,塞进制服内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笔袋里,那张淡蓝色的纸片不在了。

但她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清晰地,敲在胸腔里。

考试要开始了。

而有些问题,恐怕要等到考试结束,才能得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