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回信
高考前一天,鹿澄最后一次去了废弃实验室。
钥匙插进锁孔时,她的手顿了顿。这是她高三这一年来的习惯——每个月来一次,检查那个桌肚。但自从去年十月的那封信后,夹层里再也没有出现过新的回信。
她推开实验室的门。灰尘在晨光中飞舞。一切都和两年前一样,破旧的仪器,斑驳的桌面,还有第三排靠窗的那张桌子。她走过去,蹲下身,拉开桌肚。
夹层里躺着一封信。
鹿澄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她盯着那封信,看了好几秒,才伸手去拿。信封是崭新的白色,纸质硬挺,和之前J用的信纸一样。但这次,信封上没有写任何字。
她拆开信封。信纸是三页,字迹依然锋利工整,但墨色看起来比之前的信要新,像是刚写好不久。
“鹿澄: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应该是2023年6月6日,高考前一天。首先,祝你明天考试顺利。
这封信,我写了很久。从去年十月一直写到今天。中间撕掉了七个版本,因为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又该在哪里结束。
但我想,是时候了。
我是江逾白。2012年从南江二中毕业,现在在清华大学物理系任教。如果你搜索过我的名字,应该已经知道这些基本信息。
但你可能不知道的是,从去年九月开始,给你回信的人,一直都是我——2022年的我,不是2012年的那个少年。
对不起,我骗了你。
这不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那封‘时间胶囊’确实是我在2012年留下的,但它的触发机制,是我十年前就设置好的。我在信封背面贴了金属箔,在夹层顶部放了磁铁。当有人移动信封,磁铁会改变位置,触发一个无线信号发射器。那个发射器会把信号传到我的接收器上。
很幼稚,对吧?一个高中生用有限的物理知识做的小机关。我设置它的时候,没想过真的会有人发现那封信,更没想过会有人回信。
但2022年9月13日那天,我的接收器响了。
我通过夹层里的微型摄像头,看到了你的第一封回信。那封信很短,字迹工整,语气谨慎。你说你搞砸了实验,怀疑自己是否该继续搞竞赛。你说你读了我的信,不觉得孤独了。
那一刻,我坐在书房里,看着屏幕上的你,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受。像是十年前投进海里的漂流瓶,在所有人都忘记它的时候,突然漂回来了。
于是我写了回信。
一开始,我只是好奇。想知道你是怎样的女孩,为什么会在那个废弃实验室,为什么会给一个十年前的信回信。但后来,事情变了。
我看到了你的潜力,你的敏锐,还有你信里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对物理,对世界,对那个你以为是‘过去的我’的人。
我开始认真对待这件事。
我给你写竞赛建议,是因为我知道那条路有多难走。我给你写学习方法,是因为我见过太多有天赋的人因为方向错误而折戟。我给你写那些物理学家的小故事,是因为我希望你知道,每一个在这条路上走到最后的人,都经历过和你一样的迷茫和孤独。
但我也在害怕。
害怕你知道真相后会失望。害怕你发现这不是浪漫的时空对话,而是一个成年人的、或许有些越界的暗中观察。害怕我打破了你心里的那个‘J’——那个你以为的、来自过去的、纯粹的笔友。
所以我一直回避你的问题,回避你的试探。直到去年十月,你写了那封很长很长的信,问我到底是谁。
那封信,我在手机里存了备份。有时候失眠,我会拿出来看。你在信里说,不管我是谁,你都感谢我。你说我的信像灯塔,在你最迷茫的时候给了方向。你说即使这一切都是假的,你也愿意相信那个愿意陪你说话的人存在过。
鹿澄,那个人存在。
只是他不是来自2012年。他来自2022年,是一个比你大十岁、在清华教书的普通人。他有自己的局限和懦弱,他会因为不知道怎么面对你而拖延回信,他会在深夜里反复斟酌每一句话是否合适。
但现在,我想告诉你真相。
因为我不能再继续骗你。也因为,明天你就要高考了。这是一道分水岭。过了明天,你会进入人生新的阶段。而我希望你能轻装上阵,没有秘密,没有猜疑,没有悬而未决的谜题。
所以这是最后一封信。
我不会再回信了。那个触发装置,我今天会远程关闭。这个桌肚,从今以后就只是一个普通的桌肚。我们的对话,到此为止。
但我想让你知道几件事。
第一,你是非常优秀的学生。你的物理直觉很好,思维严谨,最重要的是,你有坚持下去的韧性。这次省赛虽然失利,但那不是终点。到了大学,你会遇到更广阔的平台,更优秀的同伴,更多可能性。别让一次失败定义你。
第二,关于竞赛,我给你的那些建议,都是基于我自己的经验。但经验永远是别人的,你需要找到自己的节奏。物理是诚实的事业,你付出多少,它就回报多少。但物理也是宽容的,它允许你犯错,只要你能从错误中学习。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鹿澄,去你想去的地方。
别被任何人、任何事束缚。别因为我的信,就觉得自己必须走物理这条路。别因为我们的对话,就给自己背上额外的期待。你是自由的。你的未来有无数种可能,而选择权在你手里。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依然对物理感兴趣,依然想看看更大的世界——
清华大学物理系,每年九月开学。
我在那里教书。
如果你来,我们可能会在课堂上遇见。我教《电动力学》和《广义相对论导论》,都是大三的课。但大一新生可以旁听。
当然,如果你不想见我,完全没关系。这只是我的一点私心,想亲眼看看那个在信里一点一点成长起来的女孩,在现实里是什么样子。
但无论你来不来,无论我们会不会见面,我都希望你知道:
你从来不是孤独的。
两年前,你在信里说,读到我的信时,你不觉得孤独了。我想告诉你,在我写下这些回信的时候,我也不觉得孤独了。
这大概就是物理最奇妙的地方——它告诉我们,两个粒子可以隔着遥远的距离相互影响。它也告诉我们,有些联系,不需要解释,只需要存在。
祝高考顺利。
祝未来光明。
江逾白
2023年6月5日 夜”
鹿澄读完了。
她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一遍,又从头读了一遍。然后她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实验桌的桌腿,很久没有动。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暗分界线。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旋转,像小小的星系。
她想起第一次读到那封2012年的信时的情景。想起自己颤抖着手写下回信。想起收到第一封回信时的震惊。想起那些深夜,在台灯下一遍遍推演J给的题目。想起在图书馆看到江逾白专访时的心跳。想起省赛失利后,她蹲在这个实验室里哭,然后打开桌肚,发现里面空无一物时的绝望。
她以为J消失了。
原来他没有消失。他只是不敢回信了。
鹿澄把信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
真相原来是这样的。
没有时空穿越,没有魔法,只有一个精心设计的机关,和一个成年人的犹豫和守护。有点笨拙,有点越界,但也有着某种笨拙的真诚。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南江二中的操场,高三的学生们正在拍毕业照。笑声和欢呼声隐隐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明天她也要高考了。
两年,十八封信。一场始于孤独的对话,终于真相的告白。
鹿澄从书包里掏出笔和纸。她没有在废弃实验室写,而是回到了教室。午后的教室空无一人,黑板上还留着昨天的数学公式。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摊开信纸。
“江逾白:
你的信,我收到了。
谢谢你的诚实。
明天高考,我会好好考。不是为了见你,是为了我自己。但如果你在清华等,我会来。
不是因为你的信,也不是因为你是江逾白。是因为物理。是因为我想知道更多,想走得更远,想看看你信里描述的那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在课堂上遇见——
我会坐在第一排,认真听课。然后下课后,我会走到讲台前,对你说:‘老师,您刚才讲的那个关于时空曲率的推导,第三步是不是可以简化?’
那时候,希望你不会觉得我冒昧。
最后,回答你两年前在信里问我的问题:最近在读什么书。
我在读《费曼物理学讲义》。第一卷,第37章。你说得对,有些书,值得一读再读。
祝好。
鹿澄
2023年6月6日 午后”
她没有把这封信塞进桌肚。
她走到学校的邮筒前,买了邮票,写上地址:“北京市海淀区清华大学物理系,江逾白收”。然后她把信投了进去。
邮筒发出沉闷的响声。
鹿澄站在邮筒前,看着那个绿色的铁皮箱子。她知道,这封信要几天才能寄到。她也知道,江逾白可能根本收不到——大学老师的信件,通常会被送到系办公室,然后淹没在各种文件和期刊里。
但她还是寄了。
因为有些话,需要被说出来。有些回应,需要被完成。
傍晚,鹿澄收拾好准考证和文具,早早上了床。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细长的光斑。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些信里的句子。
“物理很美,对吧?”
“你是自由的。”
“我在那里教书。”
最后一句是:“祝高考顺利。”
她睡着了。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而在北京,江逾白坐在书房里,看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显示着那个废弃实验室的实时监控画面——空无一人的房间,第三排靠窗的桌子,还有地板上那道光斑。
他等了一整天。
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他看着鹿澄走进来,读完信,坐了很久。看着她离开,又看着她下午回到教室写信。看着她走到邮筒前,投下一封信。
他调出了学校门口的监控,看到了信封上的地址。
然后他关掉了监控系统。
那个他十年前设置、两年前启动的机关,现在正式关闭了。信号发射器会停止工作,摄像头会断电,一切都将回归寂静。
江逾白站起来,走到窗边。清华园的夜色里,路灯一盏盏亮起。有学生骑着自行车从楼下经过,车铃叮当作响。
他想起鹿澄在信里写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在课堂上遇见——”
他笑了笑。
然后他打开邮箱,开始写一封新的邮件。收件人是清华招生办的老师,主题是“关于2023级新生鹿澄同学的专业意向咨询”。
他在邮件里写:“该生物理天赋突出,建议重点关注。如果她报考清华物理系,我愿意做她的本科导师。”
点击发送。
夜更深了。江逾白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他在想,鹿澄现在在做什么?是在复习最后一门功课,还是已经睡了?明天考场上,她会紧张吗?她会想起他信里说的那些话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种子已经种下。有些路,已经铺好。
剩下的,就交给时间,交给引力,交给那个女孩自己的选择。
就像物理定律——你给出了初始条件,方程就会自己演化。
而他们的方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