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现实干扰
四月的梧桐絮飘满了校园。
鹿澄坐在操场看台上,耳机里放着朗道理论的讲解音频,手里拿着省赛的模拟试卷。阳光很好,晒得试卷有些发烫。距离省赛还有两周,她的日程表精确到分钟——早晨六点半起床背公式,上午两节物理特训课,下午实验操作,晚上整理错题到十一点。周而复始。
沈未晞坐在她旁边,正用素描本画操场上的风景。画到一半,她停笔,侧过头看鹿澄。
“澄澄,你已经看了整整一小时的试卷了。”沈未晞说,“不休息一下?”
鹿澄摇头,笔尖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热力学公式:“最后一道大题,我还差最后一步。”
“可你十五分钟前就在算这一步了。”
鹿澄笔尖一顿。
沈未晞叹了口气,合上素描本:“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自从上周你和‘笔友’断了联系,你就一直这个状态。但你不能这样,省赛很重要。”
鹿澄没有抬头,只是把耳机音量调大了一些。
沈未晞伸手按停了她的MP3。
“听我说,”她的声音难得严肃,“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样的约定,现在最重要的是你自己的比赛。你不能把情绪寄托在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身上。”
鹿澄终于抬起头。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
“我知道。”她说,“我没有寄托。我只是……习惯了。”
她等了两天,在周三又去了一次——依然什么都没有。只有灰尘,和那张她写了一半就被揉皱扔掉的草稿纸,还躺在桌肚角落里。
“习惯是可以改的。”沈未晞说,“而且,万一他只是最近忙呢?你不是说,他可能是个大学生,或者研究生?期中考试周什么的,很合理啊。”
鹿澄没有回答。她知道不是这样。
J的信从不迟到。每周一和周四,雷打不动,像某种物理定律一样精确。如果断了一周,可能是意外。断了两周,那就是有意识的沉默。
“算了,”沈未晞拍拍她的肩,“不说这个了。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一下。”
“什么?”
“高三那个学长,林屿,你还记得吗?上周在图书馆问你借过计算器的那个。”
“他好像在打听你。”沈未晞压低声音,“昨天训练结束,他特意在体育馆门口等我,问我你是不是物理竞赛队的,平时喜欢什么,周末有没有空。”
鹿澄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我告诉他,你很忙,要准备省赛,没时间想别的。”沈未晞观察着她的神色,“但他好像没打算放弃。他说,等省赛结束了,想约你去看电影。”
“我不去。”鹿澄说得很快,几乎是条件反射。
“我知道你不会去。”沈未晞笑了笑,“但问题是,他可能会直接来找你。你得想好怎么拒绝,又不伤人家自尊。毕竟是一个年级的,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
鹿澄重新低下头,看着试卷上密密麻麻的公式。那些符号在她眼前晃,变成模糊的墨点。她想集中注意力,但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废弃实验室,飘向那个空荡的夹层,飘向J最后那封信的结尾。
那封信里,J罕见地没有谈物理。他写了很长一段关于“选择”的话。
他说:“人在年轻的时候,总会遇到很多分岔路。有些路看起来平坦,有些路布满荆棘。物理竞赛是这样,感情也是这样。你要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能承受什么,愿意为什么付出代价。不要因为一时冲动,或者害怕孤独,就做出违心的选择。那样的话,即使走到终点,你也不会快乐。”
那时她以为他在说竞赛。现在想来,也许不止是竞赛。
“澄澄?”沈未晞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鹿澄深吸一口气,合上试卷:“我知道了。如果林屿来找我,我会和他说清楚。”
“怎么说清楚?”
“就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操场上突然安静了一瞬。风吹过,带起几片梧桐絮,落在鹿澄的试卷上。
沈未晞睁大眼睛:“你认真的?”
“认真的。”鹿澄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谁?不会是那个‘笔友’吧?”
鹿澄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看着远处的篮球场,那里有几个男生在打球,其中一个穿着红色球衣,高高跃起投进一个三分球。周围响起欢呼声。
那是林屿。她认出来了。
沈未晞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说:“澄澄,你喜欢他什么?你连他长什么样、多大年纪、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你们甚至没见过面。”
“我知道他物理很好。”鹿澄说,“知道他会在我最困惑的时候给我最精准的建议。知道他能从我的只言片语里,看出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绪。知道他在信里写下的每一句话,都让我觉得自己被看见了。”
“可那是信。”沈未晞说,“信是可以伪装的。他可以把他最好的一面展现给你,藏起所有不好。现实里的人不一样,现实里的人有缺点,有脾气,有你看不惯的地方。你不能靠几封信就喜欢上一个人。”
“我没有靠几封信就喜欢上一个人。”鹿澄转过头,看着沈未晞的眼睛,“我是先喜欢上那些信里的思想,然后喜欢上写下那些思想的人。这有错吗?”
沈未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没错。”她说,“只是很危险。因为如果有一天,你发现现实里的他和信里的他不一样,你会很难过。”
鹿澄沉默了几秒。
“我愿意承担这个风险。”她说。
那天下午的物理训练课,鹿澄有些心不在焉。她在推导一个电磁学问题时,连续两次代错了公式。陈教练走到她身边,敲了敲她的桌子。
“鹿澄,集中注意力。”
“抱歉。”
“是因为省赛压力大吗?”
“有一点。”
陈教练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说:“压力是正常的。但你要学会控制它,而不是被它控制。出去走五分钟,回来继续。”
鹿澄放下笔,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传来其他班级上课的声音。她靠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花坛。紫藤开了,淡紫色的花序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
然后她看见了林屿。
他刚从体育馆出来,手里拿着篮球,额头上还带着汗。身边跟着几个男生,说说笑笑地往教学楼走。走到一半,他突然抬起头,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鹿澄所在的窗口。
鹿澄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林屿朝她挥手,然后指了指楼梯口,用口型说:“等我一下。”
五分钟后,鹿澄在教学楼后的紫藤架下见到了他。
“鹿澄,你好。”林屿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头发还湿着,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味,“没打扰你训练吧?”
“没有。”鹿澄说,“教练让我休息五分钟。”
“那就好。”他笑了笑,虎牙露出来,显得有点孩子气,“其实我早就想找你了,但看你最近一直在准备竞赛,怕影响你。省赛快到了吧?”
“还有两周。”
“加油。你肯定没问题。”林屿说,语气很真诚,“我看了上次市级赛的排名,你是第二,很厉害。”
“谢谢。”
短暂的沉默。风吹过,紫藤花簌簌地响。
“那个,鹿澄。”林屿挠了挠头,像是下定了决心,“我直说吧。我从高一就注意到你了,那时候你在国旗下讲话,讲的是‘物理与美’。你说物理公式是世界上最美的诗,我当时就在想,这个女生好特别。”
鹿澄静静地听着。
“后来在图书馆遇见你,借计算器那次,其实是我故意的。我想认识你,但不知道怎么开口。”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我知道你在准备省赛,很忙。但等省赛结束了,我能请你去看电影吗?或者吃饭,或者随便走走,都可以。”
他的眼神很干净,带着期待,还有一点点紧张。是个很真诚的男孩子。如果没有那些信,如果没有J,鹿澄想,她也许会答应。至少会考虑一下。
但她有。
“对不起。”她说。
林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是因为竞赛太忙了吗?没关系,我可以等,等到你……”
“不是。”鹿澄打断他,“是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仿佛某个悬而未决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即使这个答案,可能永远得不到回应。
林屿沉默了很久。
“是……我们学校的吗?”他问,声音低了些。
“算是吧。”鹿澄说,“但他已经毕业了。”
“所以你们……?”
“我们没见过面。”鹿澄说,“只是写信。”
林屿的表情变得困惑,然后是恍然,最后是某种混合着失落和不解的情绪。他大概觉得她在敷衍他,用了一个荒谬的理由。
“写信?”他重复道。
“嗯。”鹿澄点头,“我们通过信件交流。他教了我很多物理知识,也在我迷茫的时候给了我方向。我喜欢他写下每一句话时的思考方式,喜欢他看待世界的方式。虽然我没见过他,但我觉得,我比见面的很多人,都更了解他。”
这番话说得平静,却让林屿彻底沉默了。
最后他说:“我明白了。”
“对不起。”
“不用道歉。”林屿勉强笑了笑,“喜欢一个人又没错。只是……如果你们都没见过面,你怎么确定那种喜欢是真的?万一见面了,发现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呢?”
和沈未晞一样的问题。
鹿澄看着飘落的紫藤花瓣,轻声说:“那我就承担这个后果。”
林屿走了。临走前,他说:“祝你省赛顺利。也祝你……和你的笔友,能有好的结果。”
鹿澄站在紫藤架下,直到上课铃响起。她转身往教学楼走,脚步不自觉地转向了西侧走廊。废弃实验室就在走廊尽头。
她走进去,关上门,径直走到那张桌子前,拉开桌肚。
夹层里依然是空的。
但她没有立刻离开。她蹲下来,仔细检查夹层的每一个角落。木板,缝隙,边缘,背面。然后她的手指,在夹层内侧靠右的位置,摸到了一个极小的凸起。
那是一个用透明胶带粘在木板内侧的、米粒大小的金属片。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
鹿澄的心跳加快了。
她小心翼翼地撕开胶带,取下金属片。那是一块微型存储芯片,只有指甲盖的四分之一大。上面用激光刻着一串数字:0423。
四月二十三日。那是省赛结束后的第一天。
鹿澄握着这枚芯片,在空无一人的实验室里站了很久。窗外的光线在移动,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血液流过耳膜的声音。
这不是巧合。
J留下了这个。他知道她会来找,会检查,会发现。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我没有消失,我只是在等你。
等什么?
等省赛结束。等四月二十三日。等一个时机。
鹿澄把芯片重新粘回原处,位置分毫不差。然后她走出实验室,回到训练教室。陈教练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指了指黑板上的题目。
她坐下来,重新拿起笔。
这一次,她的思绪无比清晰。那些公式,那些定理,那些曾经让她困惑的难题,此刻都变得井井有条。她开始在草稿纸上演算,笔尖飞快,一行接一行。
因为她知道,在某个地方,有个人在看着她。
不是此刻,也许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她会走到他面前,拿着足够好的成绩,足够强大的自己,对他说——
你看,我做到了。
因为你说,我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