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刚擦过晌午，朱雀大街便已挤得水泄不通，平日里规整肃穆的京城，到了这团圆佳节，彻底卸去了半分拘谨，变得热热闹闹，烟火气十足。相府千金李明珠，自晨起便守在窗边，指尖捻着绣了一半的月桂纹样丝帕，耳朵尖早被街上的锣鼓声、叫卖声勾得发痒，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满是按捺不住的欢喜。
她是当朝丞相李嵩的嫡长女，自小养在深闺，平日里出门，皆是八抬大轿，前后仆从簇拥，规行矩步，半分不得随性。可今日是中秋，连府里的规矩都松了三分，她缠了母亲许久，又软磨硬泡打发了管事嬷嬷，终究是拗过了身边的人，执意不肯坐轿，只换了一身家常的月白色撒花软缎襦裙，外头罩了件浅杏色薄纱披风，头发松松挽了个双丫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缠枝莲簪，看着清清爽爽，全然没了平日里相府千金的矜贵架子，倒像个寻常人家娇养的小女儿。
“小姐，咱们慢些走，人太多了，别挤散了。”丫鬟碧儿紧紧跟在她身侧，一手拎着装着点心与碎银的小锦袋，一手小心翼翼护着她，生怕她被往来的人群撞到。碧儿是自小跟着她的贴身丫鬟，性子沉稳，最是放心，这也是李明珠敢只带她一人出门的缘由。
李明珠哪里听得进去，脚步轻快得像只出笼的黄莺，目光扫过街头，只觉得处处新奇，样样动人。平日里深宅大院里见惯了精致摆件、名贵古玩，反倒不如这街头的烟火光景来得动人。街边的小摊挨挨挤挤，一眼望不到头，卖吃食的、卖小玩意儿的、卖花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带着浓浓的市井暖意。
最惹眼的，是街边摆着的几处西洋货摊，据说是从海外番邦运来的新奇物件，平日里难得一见，今日中秋，商贩们特意搬了出来，引得路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李明珠凑过去瞧，只见摊上摆着玻璃做的玲珑球，迎着日光透亮澄澈，里头还嵌着细碎的彩片，晃一晃便流光溢彩；还有造型古怪的西洋怀表，铜壳锃亮，表盖掀开，能看见里面细小的齿轮转动，发出细碎的滴答声；更有色彩艳丽的西洋布料，纹路别致，摸上去滑腻软糯，和大唐的锦缎全然不同。
她蹲在摊前，指尖轻轻碰了碰玻璃球，眼里满是好奇，却也不贪多，只是细细看着，听摊主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讲解，嘴角一直扬着浅浅的笑意。平日里在府中，她见的都是规规矩矩的事物，读的是女诫女训，学的是琴棋书画，这般鲜活热闹的市井气息，像是一股清泉，淌进了她被规矩困住的心间，连日来闷在闺中的烦闷，尽数散了。
逛过西洋货摊，便是数不尽的美食小摊，香气勾得人食指大动。刚出炉的桂花糕，软糯香甜，撒着金黄的桂花碎，咬一口满齿留香；热气腾腾的羊肉泡馍，汤头醇厚，肉香扑鼻；裹着蜜糖的糖葫芦，红彤彤一串，晶莹剔透，酸甜可口；还有软糯的芋圆、酥脆的油糕、鲜香的胡饼，每一样都让李明珠挪不开脚。她平日里在府中吃饭，皆是精致菜肴，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从没有这般站在街边，捧着小吃，边走边吃的随性。
她让碧儿买了一串糖葫芦，咬下一颗，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眉眼弯成了月牙，连脚步都更轻快了。两人从东街逛到西街，从晌午走到日暮，街边的灯笼渐渐亮了起来，一盏盏荷花灯、兔子灯、圆月灯挂在枝头，昏黄柔和的光洒下来，把长安城衬得愈发温柔。街上的人非但没少，反倒越来越多，阖家出游的百姓、结伴而行的书生仕子、身着华服的贵女公子，摩肩接踵，人声鼎沸，连空气里都飘着月饼的甜香与桂子的清香。
逛了整整一日，李明珠终究是娇养的身子，渐渐觉得腿脚发酸，连带着兴致也淡了几分，脸上染了薄薄的倦意。“碧儿，人太多了，咱们找个安静些的地方歇会儿吧，等晚些再回府。”她揉了揉发酸的脚踝，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碧儿连忙点头，扶着她慢慢往街边挪，避开了主街的人流，往旁边一条偏僻的小巷子走去。这条巷子连着主街，却少有人来，巷口种着几棵老桂树，此时花开得正盛，细碎的金黄花瓣簌簌落下，铺了一地，香气清幽，隔绝了主街的喧嚣，反倒多了几分静谧。巷子深处有一方青石板铺就的小空地，边上摆着几块光滑的石头，像是供路人歇脚的地方。
“小姐，就在这儿歇会儿吧，这儿清净。”碧儿扶着李明珠在石头上坐下，又细心地替她拂去石面上的桂花瓣，拿出帕子递给她擦手，“我去给小姐买碗酸梅汤解解乏？”
“不用啦，我坐会儿就好。”李明珠摆摆手，靠在身后的桂树上，轻轻闭了闭眼，感受着微凉的晚风拂过脸颊，闻着清幽的桂香，心里满是安稳。白日里的热闹太过喧嚣，此刻骤然安静下来，反倒觉得格外舒心。
她正闭目养神，忽然，一阵清朗的读书声，顺着晚风，轻轻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那声音不算洪亮，却格外清亮，带着几分温润，一字一句，咬字清晰，皆是之乎者也的古文，念得有板有眼，抑扬顿挫，没有半分敷衍，反倒透着一股沉心静气的认真。李明珠微微睁开眼，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巷子深处，靠近墙角的地方，坐着一个年轻书生。
许是这偏僻角落安静，适合静心读书，他便寻了此处，全然不顾外头的中秋盛景，一心沉浸在书本里。李明珠的目光，缓缓落在他身上，细细打量着。
那书生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清秀，鼻梁挺直，唇线分明，虽算不上惊才绝艳的俊美，却透着一股温润如玉的书卷气，看着格外舒服。他身材偏薄，身形挺拔，即便坐在青石板上，脊背也挺得笔直，没有半分佝偻，透着一股清傲风骨。
衣着更是简朴，甚至称得上是破旧。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粗布长衫，袖口和衣摆处，磨出了薄薄的毛边，针脚细密，显然是缝补过多次，料子粗糙，和她身上的软缎衣衫，有着天壤之别。他膝上摊着一本旧书，书页泛黄卷边，边角处磨得光滑，封皮早已破损，用粗线重新装订过，一看便是用了许久，翻了无数遍的旧书，绝非富家子弟所用的精致典籍。
李明珠见过不少书生，相府往来的，皆是世家子弟、青年才俊，他们衣着华贵，谈吐风雅，却大多带着几分骄矜与刻意，或是为了名利应酬，或是为了博取才名，极少有人能像眼前这个书生一般，这般纯粹，这般沉浸，这般心无旁骛。
碧儿站在一旁，也瞧见了那书生，下意识地拉了拉李明珠的衣袖，低声提醒：“小姐，咱们这般看着一位陌生公子，怕是不合规矩……”
李明珠却恍若未闻，眼神依旧落在书生身上，心里泛起一丝莫名的悸动。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直白，或许是两人的气息打破了巷子里的安静，那沉浸在书本里的书生，忽然停下了诵读，缓缓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一时间，两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觑。
晚风卷着桂花瓣，轻轻落在书生的肩头，也落在李明珠的发间。巷子里格外安静，只剩下主街隐约传来的喧嚣，和两人浅浅的呼吸声。书生的眼神清澈，带着几分错愕，显然没料到这偏僻巷子里，会忽然出现两位女子，他微微睁着眼，看着眼前衣着精致、眉眼娇俏的李明珠，一时忘了反应。
李明珠也僵在原地，脸颊微微发烫，方才看得入迷，全然忘了避讳，此刻被他抓个正着，心头怦怦直跳，既有些慌乱，又舍不得移开目光，就这般与他对视着，半晌，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