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祝贺章站在人群的角落里，微微仰着头，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花车上的李明珠，仿佛周遭的喧嚣与拥挤，都与他无关。阳光洒在花车的珍珠宝石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而端坐其上的李明珠，身着华贵宫装，头戴凤冠，妆容精致，眉眼间满是名门嫡女的矜贵与从容，那般耀眼夺目，那般高高在上，像是九天之上的星辰，璀璨却又触不可及。
这些日子，李明珠的杳无音讯，像一根细针，日日扎在他的心上。他无数次站在巷口，望着相府的方向，盼着能再见到她的身影，盼着能收到她的只言片语，甚至无数次猜测，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是不是生了自己的气，却从未想过，两人之间，隔着的竟是这样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他终于明白，她为何突然断了所有往来，为何不再与他并肩谈心，为何那般刻意疏远。原来，她终究是认清了两人的身份差距，终究是认为，他们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是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相府嫡女，而他，只是一个穷困潦倒、势单力薄的穷秀才，两人之间，隔着的是云泥之别，是世俗礼法，是难以逾越的门第鸿沟。
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贺知章的眼眶微微泛红，指尖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脸上的欣喜与惊讶，渐渐被浓浓的失落与心酸取代。他很受伤，很委屈，却又清醒地知道，他没有资格责怪李明珠。她有她的身不由己，有她的家族责任，她的选择，或许是最理智、最正确的选择，而他，除了理解，别无他法。
这段日子，他没有一刻不在思念她。白日里苦读诗书，握着她送的那支紫毫笔，笔尖划过宣纸，脑海里便会浮现出她明媚的笑容，想起她与自己畅谈典籍时的坦荡与欢喜；夜里照料父亲安睡后，独自一人坐在灯下，望着窗外的月光，便会想起她的眉眼，想起她递给他礼物时的温柔，想起两人在湖边、在小巷里的点点滴滴，每一幕，都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他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将那份最初的知己欣赏，悄悄酿成了深沉的爱慕。他曾自卑于自己的贫寒家境，不敢表露心底的心意，只能将这份喜欢，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陪着她谈诗论画，陪着她并肩散步，只盼着能多陪在她身边片刻。可如今，亲眼看到她身着华服、端坐于花车之上，亲眼看清两人之间的差距，他才真正明白，若想配得上她，若想有资格站在她身边，若想让这份心意有一个归宿，他不能再这般安于现状，不能再只满足于简单的书信往来与短暂相见。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对李明珠的心意，早已深入骨髓，不可割舍。而唯有发奋读书，拼命进取，在半年后的秋闱中一举中第，考取功名，一步步往上走，拥有足够的权势与能力，才能打破这门第的桎梏，才能有底气站在她面前，才能真正有机会与她修成正果，才能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不辜负她曾经的善意与青睐。
心底的酸涩与失落，渐渐被一股坚定的信念取代。祝贺章深深看了花车上的李明珠一眼，那一眼，藏着不舍，藏着爱慕，藏着不甘，更藏着一份破釜沉舟的决心。他缓缓收回目光，不再仰望那抹遥不可及的耀眼身影，也不再贪恋这短暂的相望，转身，朝着自家那间简陋的小院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清瘦挺拔，却在喧嚣的人群中，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单薄与孤寂，青色长衫的衣角被风吹起，袖口的补丁在阳光下格外显眼，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却又格外坚定。他知道，前路漫漫，苦读之路注定艰辛，可只要一想到李明珠，想到那份藏在心底的心意，他便有了无穷的动力，哪怕前路布满荆棘，他也会一往无前。
花车上的李明珠，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单薄的背影，看着他转身，看着他一步步走向那间熟悉的小院，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口，心底一阵尖锐的酸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喘不过气来。眼眶瞬间泛起湿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知道，祝贺章一定是误会了，误会她是因为身份差距而刻意疏远他，误会她早已放弃了两人之间的情谊。可她有苦难言，她不能解释，也无法解释——她的身不由己，她的家族责任，她的无奈与挣扎，都不能轻易说出口，只能独自承受这份委屈与心酸。
身旁的昭阳公主正与百姓挥手致意，欢声笑语不断，沿街的喝彩声依旧此起彼伏，可这一切，都与李明珠无关。她心底满是难过与不舍，却只能强颜欢笑，微微扬起嘴角，维持着名门嫡女应有的矜贵与从容，对着下方的百姓轻轻颔首，仿佛刚才那个眼底满是失落与欣喜的姑娘，只是一场错觉。
花车依旧缓缓前行，带着她驶向繁华的街巷，驶向那早已注定的、身不由己的未来。可她的目光，却依旧忍不住朝着百口巷的方向望去，心底默默念着祝贺章的名字，念着那份被她小心翼翼藏起的心意，念着两人之间，那道看似无法逾越的鸿沟，满心都是难以言说的苦涩与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