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第6次醒来
伞柳义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上的无影灯还亮着。他抬起手挡住光线,手腕上的静脉留置针传来一阵钝痛。这是记忆修复手术后的标准反应,他做过太多次了,熟悉得像回家。
他撑起身体,手术台上的皮革还残留着体温。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助手已经离开了。这是规矩,记忆修复科的医生做完手术后需要独处十分钟,让海马体重新适应时间轴。伞柳义是这家医院最资深的记忆修复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套流程。
他走向墙角的洗手台,冷水拍在脸上。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下巴上有一层青黑的胡茬。他记不清自己上次睡觉是什么时候,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手术成功了,客户会满意。
他走回手术台边,拿起电子工作日志。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的手指僵住了。
客户姓名一栏写着三个字。伞柳义。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他按亮它,又看了一遍。还是那三个字。客户编号是A-001-6,日期是今天,手术类型是创伤记忆清除,主刀医生签名也是他本人的电子签章。
他做过这台手术。他给自己做过手术。而且编号里的6意味着这是第六次。
伞柳义感到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他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后颈,那里有一道细小的疤痕,是记忆修复手术的植入痕迹。他以前从未注意过它,现在它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皮肤上。
他打开手术记录详情。前五次的时间戳整齐排列,间隔从三个月到半年不等。每一次的客户都是他,每一次的手术原因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每一次的主刀医生也都是他。记录显示他给自己做了六次记忆清除,而他对这六件事毫无印象。
这不可能。他记得自己接过的每一个客户。上周是那位车祸后失忆的钢琴家,上个月是那个目睹妻子自杀的会计。他的记忆清晰得像玻璃,没有裂痕。
除非裂痕被他自己清除了。
伞柳义的手开始发抖。他放下平板,环顾四周。手术室是熟悉的布局,银灰色的器械柜,恒温的记忆存储舱,墙角那盆永远养不活的绿萝。一切都对,一切又都不对。他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但 underneath 有什么东西在腐烂。
他的目光落在手术台边的金属托盘上。那里有一张折叠的纸条,压在止血钳下面。他走过去,用镊子夹起它。纸条是普通的打印纸,边缘被手汗浸得发黄。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像是在颤抖。
别查下去,这是第6次。
伞柳义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检查纸张的质地,对着光看水印,甚至闻了闻味道。这是医院的通用打印纸,每个科室都有。他看向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新鲜的墨水痕迹,是刚才写东西时蹭上去的。
他写的。他在手术前给自己写了这张纸条。然后他清除了记忆,忘了这件事。
伞柳义把纸条攥成一团,又慢慢展开。他想起培训时学过的内容,记忆清除的不可逆性,海马体神经元的永久性改变。如果他给自己做了六次手术,那么有六段人生被他亲手删除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要删除,不知道前五个自己发现了什么。
他只知道现在的自己正站在一个悬崖边上,而悬崖下面是他自己挖的六个坑。
手术室的通风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伞柳义走到记忆存储舱前,输入自己的权限密码。屏幕亮起,显示今日手术的数据备份。他犹豫了一秒钟,然后点击了恢复预览。
画面里是他自己躺在手术台上,眼睛闭着,胸口起伏平稳。他看到自己的手拿着神经探针,悬停在客户的太阳穴位置。然后画面里的他开口说话了。
你在找什么,他对自己说,你每次都能找到这里,每次看完都会删除记忆。别看了,去喝杯酒,去睡一觉,去开始第七次人生。
伞柳义关掉了预览。他的后背全是冷汗。画面里的他看起来那么平静,那种平静让他恐惧。一个人要经历什么,才能对自己说出那种话,然后毫不犹豫地按下删除键。
他走出手术室,走廊的灯光惨白。现在是凌晨三点,值夜班的护士在护士站打盹。他径直走向档案室,刷卡,输入查询指令。系统显示他的访问记录,过去两年内,他在深夜调取过同一份档案十七次。档案编号是X-0927,标签是鸸拾忆。
鸸拾忆。他默念这个名字,像含着一块冰。这是他的妻子,死于七年前的实验事故。官方记录是这样写的,他一直这样相信。但现在他不确定了,如果他在给自己做记忆清除,如果他在删除关于她的某些片段,那么事故还是事故吗。
档案室的温度很低,他的呼吸变成白雾。他找到X-0927的物理存储盒,抽出来。盒子是空的,里面只有一张便签。又是他的字迹。
你爱她,所以你删除了爱她。别打开,你会再删一次。
伞柳义把便签捏在指间。他想起鸸拾忆的脸,想起她最后一次对他笑的样子。那记忆那么清晰,清晰得不像真的。也许它确实不是真的,也许他每次删除后都会重建一段虚假的记忆,让自己能继续活下去。
他想起纸条上的话,这是第6次。六次删除,六次重建,六次在悬崖边徘徊又跳下去。他是什么,一个不断自我格式化的机器,一个永远在第7天醒来的循环。
伞柳义把便签放回盒子,把盒子放回架子。他走出档案室,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天快亮了。他看着自己的倒影映在玻璃上,重叠着外面灰蓝色的天空。
他想起手术台上那个平静的自己,那个说去开始第七次人生的自己。那个人知道所有答案,但选择遗忘。现在的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两个问题。要不要查下去,要不要成为第7次。
窗户上的倒影对他笑了一下,或者那只是天光变亮了。伞柳义转身走向电梯,他需要一杯咖啡,需要好好想想。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金属壁上,眼角有细纹,鬓角有白发。
他今年三十四岁,但感觉像活了一百遍。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条。别查下去,这是第6次。他把它展平,对折,再对折,直到它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然后他把它塞进了电梯的缝隙里,看着它消失在黑暗中。
电梯门在底层打开,伞柳义走出去。医院大厅空无一人,自动门感应到他的存在,缓缓滑开。外面的空气很冷,带着城市特有的焦糊味。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晨光里。
他不知道这是第几次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