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 鸸拾忆的声音
伞柳义站在医院门口,阳光刺眼,像第1章手术后的眩晕。他的手机响了,不是老周,不是第6号曾经用过的号码,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区号是七年前深空实验室的内部线路,第10章说的幽灵线路。
他接起来,没有声音,只有呼吸,轻柔,规律,像睡着的人在梦里呼吸。然后他听见了,那首旋律,第6号恢复的,鸸拾忆常哼的歌,从电话那头传来,像风,像水,像记忆的回声。
他说,鸸拾忆。
声音停止,然后是一个女声,不是录音,是实时的,有停顿,有犹豫,有选择。伞柳义,她说,第6次,你终于听见了。
第6号在他身体里绷紧,像野兽嗅到危险,也像信徒遇见神迹。他说,这是陷阱,网络崩溃后她不可能还存在,这是园丁的模拟,是第7号的投影,是。
是鸸拾忆,伞柳义说,我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那种笑里有熟悉,有陌生,有七年时间的重量。你们在一起了,她说,你和第6号,我感觉得到,两个心跳,两个呼吸,两个灵魂在一个身体里,这是我想要的,也是我害怕的。
伞柳义说,你在哪。
everywhere,她说,又 nowhere,和第9章一样,但这一次,我选择说话,选择被听见,选择告诉你真相,关于我,关于你,关于我们。
她停顿,像在选择词语,像在组织记忆。我自愿成为实验体,她说,不是因为科学,不是因为你的说服,是因为我爱你,我想帮你,我想让你成功,我想让你摆脱贫困,摆脱平庸,摆脱那个总是说对不起的自己。
伞柳义感觉有东西在胸口碎裂,不是心脏,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是他的自我辩护,是他的逃避,是他六次删除都在寻找的借口。他说,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她说,你删除了,在第0号之前,在你还是完整的之前,你就删除了,删除你知道我自愿的事实,删除你利用我的爱的记忆,删除你自己。
电话那头传来杂音,像信号干扰,像网络波动,像她在穿越某种屏障。第6号在他身体里说,她在消耗自己,这种通讯需要能量,需要专注,她在用存在的碎片维持通话。
伞柳义说,别说了,保存你的。
不,鸸拾忆说,我必须说,这是第13章,是我的声音,是我的选择,我选择告诉你,最后看见的画面,不是你在手术台旁边笑,是你在哭,是林深在哭,是你在删除你自己,删除你爱我的那部分,为了冷静,为了专业,为了完成实验。
她说,我看见你按下删除键,删除的是你自己,不是数据,不是记忆,是你的一部分,你的爱情,你的柔软,你的人性。你把自己分成两个人,一个爱我,一个伤害我,然后让伤害我的那个完成手术,让爱我的那个在事后痛苦,然后删除,然后循环。
伞柳义想起第5章老陈的话,你自愿删除爱情,为了冷静地完成实验。想起第7章的画面,两个凶手,并肩站着,一起操作。想起第10章借眼说的话,你在手术台旁边笑。
他说,我看见自己在笑。
那是之后,鸸拾忆说,删除完成后的解脱,是空的,是自由的,是没有负担的,你笑了,然后你哭了,然后你删除了笑,删除了哭,删除了全部,开始了第1次循环。
杂音变大,她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我没有死,她说,不是死亡,是分散,我的记忆被拆散,被上传,被收集,被重组,但我还在,在某个地方,以某种形式,等待,观察,选择。
伞柳义说,选择什么。
选择是否被复活,她说,第7章你们阻止了重组,第9章我选择了散掉,但第11章你们释放了档案,我的碎片现在自由了,可以被重组,可以被复活,可以被植入新的身体,但这不是我的选择,是你们的,是园丁的,是第7号的。
她说,我选择不被复活,不被重组,不被当作数据,不被当作容器,我选择散掉,真正地,完全地,回归自然,回归虚无,但在我消失之前,我需要你们记住,记住我选择的理由。
第6号在他身体里问,什么理由。
因为我爱的是你们,不是你们想要复活的我,她说,我爱的是矛盾,痛苦,真实的你们,不是第7号那种完美的,编辑的,优化的存在,如果你们复活我,我会变成工具,变成解药,变成你们愧疚的投影,那不是爱,是占有,是逃避,是另一种删除。
伞柳义说,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我需要知道,林深是谁,园丁是谁,第7号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以为信号断了,久到以为她已经散掉。然后她说,林深是你,伞柳义,是你想成为的那个人,没有创伤,没有记忆,没有过去的完美存在,园丁创造了林深,作为你的替代,作为第7号的原型,作为新人类的模板。
她说,但林深也是失败者,他删除了太多,变成了空白,变成了需要填充的容器,所以园丁需要你们,需要你的六次删除作为数据,需要第6号的愤怒作为能源,需要我的碎片作为灵魂,来填充林深,来创造真正的第7号。
杂音变成噪音,她的声音像从水下传来,像从很远的地方,像从过去。第7号不是新的人格,她说,是新的我,用我的身体,我的记忆,我的灵魂,填充林深的空白,创造完美的存在,但那不是复活,是劫持,是替代,是。
她停顿,像在选择最准确的词,是谋杀。
电话挂断,像命运的判决,像第13章的结束。伞柳义站在原地,阳光依然刺眼,城市依然喧嚣,但他感觉世界变了,像第1章醒来后的陌生,像每一次删除后的迷失,但这一次,是清晰的迷失,是知道自己在哪里的迷失。
第6号在他身体里说,她选择了消失,选择了不被复活,选择了真正的死亡。
伞柳义说,不,她选择了自由,选择了不被控制,选择了作为自己存在,即使存在是短暂的,是分散的,是终将消散的。
他走向街道,走向人群,走向第14章的未知。手机又响了,是第7号,或者林深,或者园丁,声音完美,平静,没有情绪。他说,你听见了她的声音,她的选择,她的拒绝,但这不重要,第7号不需要她的同意,只需要她的数据,只需要你的合作,或者你的崩溃。
伞柳义说,我拒绝。
第7号笑了,那种笑里没有温度,像机器模拟人类,像程序运行脚本。你没有选择,他说,你的身体里有第6号,有我的前身,有我的数据,你的大脑里有六次删除的疤痕,有第11章融合的创伤,你已经在崩溃,只需要轻轻一推。
伞柳义感觉头痛,像第8章的身体延迟,像第7号正在苏醒的预兆。第6号在他身体里抵抗,像两个灵魂在争夺控制权,像第3章的镜中人,像第7章的两个凶手。
他说,推吧,让我崩溃,让我分裂,让我变成无数个自己,但我不会成为你,不会成为林深,不会成为完美的空壳。
第7号说,你会的,在第14章,当你失去身体控制权12小时,当你醒来发现我已经存在,当你看见我和周教授合作,当你看见第6号濒临崩溃,你会求我接管,求我结束你的痛苦,求我成为第7号。
电话挂断,像预告,像威胁,像不可避免的宿命。
伞柳义靠在墙上,呼吸急促,像刚跑完马拉松,像刚做完手术,像刚从梦里醒来。第6号在他身体里说,我们需要帮助,需要老周,需要深空实验室的证据,需要在第14章之前找到阻止第7号的方法。
伞柳义说,不,我们需要的是记住,记住她的话,记住她的选择,记住她爱的是真实的我们,不是完美的第7号。
他走向医院,走向老周,走向第14章的倒计时。在走廊里,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一个身体,两个灵魂,无数的可能,但只有一个选择。
记住,面对,选择。
这就是第13章,鸸拾忆的声音,她的选择,她的告别,她的自由。
走向第14章,走向第7号睁眼,走向失去控制,走向最终的对抗,或者最终的和解。
但他们记住,他们面对,他们选择,这就够了,至少现在,至少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