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幽闭的水底
影视基地的恒温摄影棚里，半个场地都被巨大的蓄水池占去。
水面平静无波，在强光照射下泛着诡异的幽蓝色。这里拍的是《黎明之后》最后一场重头戏——水下诀别。按照剧本设定，女主角安然会被推入水中，顾城则在水底看着她，最终选择放手。
林知微站在池边，身上只裹着单薄的戏服，冷得嘴唇都发了紫。
自从江凛发了那条硬刚的微博，剧组虽然没再敢提换编剧的事，可所有人都把他俩当成了随时会炸的定时炸弹。尤其是林知微，她那桩“抄袭”风波虽说被压了下去，可幽闭恐惧的秘密，从来只有她自己清楚。
“林编剧，准备下水了！”副导演举着大喇叭喊道，“今天补拍这场，江老师已经准备好了。”
林知微点了点头，强迫自己往池边挪了一步。
水面倒映出她苍白的脸。她从小就怕水，准确说，是怕被水吞没后那种窒息的感觉。三年前那场变故，她被人按在水里险些淹死，给她留下了抹不去的阴影。
“Action！”
水下摄影机缓缓转动起来。
林知微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水中。
冰冷的水流瞬间裹住了她全身，像无数只手死死拽着她的脚踝往下沉。她按着剧本要求，在水下睁着眼睛，望着上方的光源，努力调整呼吸。
几秒钟后，江凛入了水。
他像一尾游刃有余的鱼，迅速游到了她面前。
隔着一层晃荡的水波，林知微看着那张放大的脸。江凛的眼神很复杂，没了平日里的戾气，反倒裹着一层深沉的决绝。他照着剧本，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剧本要求是：男主抓住女主的手，再缓缓松开，象征彻底放手。
林知微盯着他的手，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水下的世界太安静了，安静到只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那种无法呼吸的压迫感，像潮水一般狠狠涌上来。
江凛的手松开了。
按照原定计划，林知微该顺势下沉，摆出绝望的姿态，这场戏就结束了。
可她做不到。
那种熟悉的濒死感像毒蛇一样缠住了她的四肢，她控制不住地发抖，肺部因为缺氧剧烈抽搐，眼前也开始发黑。
她想浮上去，想呼吸。
可剧本要求她还得在水下多待三十秒。
林知微拼命蹬腿，想要挣脱这要命的束缚，慌乱之下反倒搅乱了水流，身体不受控制地转了起来。她望着岸上那些模糊的人影，只觉得自己正被整个世界抛弃。
“救命……”她想喊，出口却只有一串绝望的气泡。
水下的江凛立刻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这不是演戏。
林知微的眼睛里满是不加掩饰的真实恐惧，手脚胡乱扑腾着，完全是溺水者濒临绝境的挣扎。
剧本里根本没有这一段。
江凛的瞳孔在水中猛地收缩。
他不管什么镜头，也不管导演什么时候喊“Cut”。
他像一支离弦的箭，猛地冲破水波的阻力，一把攥住了林知微乱挥的手臂。
林知微死死抠着他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了他的肉里。
江凛用力把她往上带，可林知微的腿抽了筋，半分力气都使不上。两个人在水里纠缠，气泡咕噜噜不断往上冒。
江凛看着她那双因为缺氧开始翻白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粗粝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不再试着把她推上水面，反而猛地游到她身后，死死环住她的腰，双腿发力蹬水，带着她往水面浮去。
林知微在他怀里剧烈颤抖，像个受惊的孩子。
“哗啦——”
两个人的头终于冲出了水面。
新鲜空气猛地灌进肺里，林知微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江凛紧紧抱着她，胸膛剧烈起伏，同样在贪婪地呼吸着。他一只手托着她的下巴，防止她再沉下去，另一只手死死箍着她的腰。
“没事了……没事了……”江凛贴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因为刚才憋气和后怕抖得厉害，“我在，没人能淹死你。”
岸边的工作人员这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递来了救生杆。
可江凛没有松手。
他就这么抱着林知微，在冰冷的池水里站了整整一分钟，直到她不再颤抖，直到他确定她真的没事了。
“Cut！完美！”导演陈凯在岸上激动地大喊，“太真实了！那种濒死的恐惧感，林编“你这场戏演得太好了！江老师刚才那个救人的动作，绝了！”
没人把刚才的险情当成意外。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剧本安排的情节，是演员炉火纯青的高超演技。
只有江凛清楚，刚才那几十秒，是他这辈子最难熬的几十秒。
他把林知微推上岸后，自己也紧跟着爬了上来。
林知微瘫坐在地上，裹着工作人员递来的浴巾，还在大口大口地喘气。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眼神涣散得拢不住焦距。
江凛走了过去，水珠还在顺着他的发梢、衣角不断往下滴落。
他没说话，只是蹲下身，捏着毛巾的一角，轻轻擦去她脸上沾着的水珠。
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对不起……”林知微的声音嘶哑得厉害，眼泪混着脸上的水珠一起往下掉，“我搞砸了。”
“没搞砸。”江凛开口打断她，声音低沉而坚定，“这场戏，过了。”
看着她惊魂未定的样子，江凛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太清楚她为什么怕水。
三年前，那群人把她死死按在浴缸里，如果不是他及时赶到，她早就活不成了。
“林知微，”江凛忽然开口，手指轻轻拂过她贴在脸颊的湿发，“刚才在水里的时候，你怕吗？”
林知微点了点头，又摇了摇。
“不怕。”她哽咽着说，“因为有你在。”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江凛心底最深处那把闭封已久的锁。
他看着眼前狼狈不堪的女人，看着她因为恐惧紧紧攥住自己衣角的手。
那一刻，什么抄袭风波，什么雪藏威胁，全都变得不重要了。
江凛伸出手，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用裹着她的浴巾把两人严严实实地包在一起。
“以后不会再让你害怕了。”他贴着她的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却重得像一句誓言，“哪怕天塌下来，也有我给你顶着。”
周围的剧组成员都识趣地退开几步，给他们留出了独处的空间。
林知微靠在他滚烫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情绪终于慢慢平复了下来。
泳池水面恢复了平静，清清楚楚倒映着棚顶刺眼的灯光。
可有些东西，已经在方才的幽闭水底悄然改变了。
那个在水下死死相拥的瞬间，成了他们共同跨越过往深渊的第一座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