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围读剧本的战火
《黎明之后》的剧组驻地选在郊外的一家影视基地。
这里远离市区喧嚣，四周环绕着荒凉的丘陵与枯槁的枝桠，风卷过的时候，带着呜咽般的呼啸。
林知微坐在保姆车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胃部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痉挛。她还没从昨晚江凛那句“你妈还在医院”的威胁里缓过劲来，那种被人死死扼住咽喉的无力感，堵得她几乎要呕吐。
“林编剧，到了。”司机轻声提醒。
林知微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补了口红，想用这层鲜亮的色彩武装自己。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只是工作，只是工作。
推开会议室大门，喧闹的人声扑面而来。
剧组核心主创基本都到齐了。导演陈凯是个留络腮胡的中年男人，正和制片人老赵讨论分镜；女一号柳菲菲被几个助理围着补妆，视线总忍不住往门口飘，明摆着是在等江凛。
看见林知微进来，原本闹哄哄的房间瞬间静了几分。
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复杂极了，有探究，有鄙夷，更多的是幸灾乐祸。毕竟昨天热搜上的“停车场神秘女”虽说没实锤，可圈内人嗅觉向来灵敏，早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哟，林大编剧来了啊。”柳菲菲开口就是阴阳怪气，“我还以为你被江影帝吓跑了呢，毕竟昨晚某人可是放话要给你好果子吃。”
林知微恍若未闻，径直走到编剧专属的角落坐下，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她要用专业，把这些无聊的闲言碎语全都隔在外面。
十分钟后，门再次被推开。
江凛来了。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主位坐下。今天他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衬得下颌线越发凌厉清晰。整个人就像一块行走的千年寒冰，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冷了好几度。
“人都齐了，开始吧。”陈导敲了敲桌子。
围读正式开始。
前几场戏都很顺利，男女主的对手戏虽说难免有点尴尬，可两人都是久经片场的老人，情绪拿捏得十分到位。
直到进行到第七场戏。
这是整部戏的情感转折点：男主角顾城由江凛饰演，发现女主角安然由柳菲菲饰演背叛了自己，两人在暴雨中的天台对峙。
按照剧本，顾城此时该是压抑着愤怒，声音低沉，裹着颤抖的绝望。
江凛念完台词，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陈导皱起眉：“江凛，情绪不对。顾城这时候应该是那种……哪怕心在滴血，也要硬撑着尊严的感觉。你刚才念得太平面了，跟念说明书似的。”
江凛没说话，只是掀了掀眼皮，冷冷扫了陈导一眼。
陈导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赶紧低头端起水杯喝水。
“我觉得导演说得对。”林知微忽然开口，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荡开，“这段台词的处理，我觉得有调整空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在了她身上。
江凛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朝她刺了过来。
林知微迎着他的视线，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了两下，开口道：“顾城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对背叛的容忍度是零。当他发现安然拿着他的设计稿去讨好竞争对手时，他不该只有难过。”
她站起身，手里捏着打印好的剧本，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他该笑。用极尽嘲讽、极尽轻蔑的笑声，藏住心底的崩塌。江老师，你刚才那种冷冰冰的读法，根本出不来顾城骨子里的破碎感。”
江凛放在桌下的手，缓缓攥紧了。
她这是赤果果的挑衅，用最专业的姿态，直接质疑他的业务能力。
“林编剧的意思是，我连台词都不会念了？”江凛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危险的嘶哑。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知微寸步不让，“我是说，你对角色的理解太流于表面了。你只看到了‘恨’，没看到藏在恨下面的‘爱’。顾城哪怕到了这一刻，也还爱着安然，所以他的恨才那么锋利伤人。”
“爱？”江凛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半分温度都没有，全是漫无边际的嘲讽，“林知微，你懂什么叫爱吗？”
他猛地站起身，绕过长会议桌，一步步朝着林知微走过来。
“你写的这种爱情，不过是纸上谈兵。”江凛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没有挨过背叛与抛弃，你坐在办公室敲敲键盘，就以为自己懂人心了？”
林知微的脸色白了几分，可她还是倔强地仰起头：“剧本是讲逻辑的，江老师。不是所有情感，都要像你这样歇斯底里发泄出来才算对。”“逻辑？”江凛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扣住剧本边缘，一点点往林知微的脸颊逼近，“那你告诉我，当年你离开我的时候，逻辑是什么？嗯？”
轰——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没人料到他居然要把私人恩怨摆到台面上撕破脸。
林知微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只粗粝的大手狠狠攥住。
“江凛，这里是在工作。”她咬着牙，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工作？”江凛又凑近了些，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林知微，这就是工作。我要让你清楚，你写的每一个字，都必须经过我的认可。当年你写给我的那封信，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猛地松开手，狠狠将剧本摔在桌上。
“啪！”
刺耳的巨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反复回荡。
“这样的剧本，我不念。”江凛冷冷丢下一句话，转身就往门外走，“改，改到我满意为止。”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导演和制片人脸色铁青，却从头到尾不敢吭一声。
柳菲菲在一旁看得心花怒放，差点当场鼓起掌来。
林知微站在原地，浑身冻得冰凉。她望着江凛离去的背影，只觉得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
这就是他想要的？把她逼疯，让她在所有人面前丢尽脸面？
不。
她不能认输。
林知微深吸一口气，在众人惊恐的目光里，高声喊出：“江凛，你给我站住！”
江凛的脚步硬生生顿住。
他没有回头，肩膀却已经明显绷紧。
林知微拿起桌上的剧本，快步走到他身后，声音不大，却透着异乎寻常的坚定：“如果你觉得这段戏写得不行，我们可以慢慢磨。但你要是想用这种方式逼我走，那你打错了算盘。”
她把剧本举到他面前：“今天这段戏，如果你不肯念完，明天全剧组通告延误，所有损失都由你承担。江影帝，你敢接吗？”
江凛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她脸色苍白，眼圈泛红，可那双眼睛里燃着的火，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这是他熟悉的林知微——那个就算被生活按在泥里摩擦，也要咬碎了牙混着血往肚子里咽的林知微。
良久，江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近乎残酷的笑意。
“好。”
他接过剧本，重新走回主位坐下。
“那就让林编剧好好教教我，什么叫演戏。”会议室里的战火，才刚刚点燃。而林知微清楚地知道，这把火最终会烧到谁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