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便利店的白噪音
直播事故后的第三天，剧组进入了封闭式拍摄。
整个影视基地像一座被隔绝的孤岛，林知微就是困在岛上的囚徒。网络上针对她的骂声并没有随时间消退，反倒因为江凛那边的“冷处理”，让网友更加认定她理亏，骂得也比之前更凶。
“林编剧，这是今天要改的戏份，江老师要求把第七场戏的台词全部推翻重写。”
助理小王战战兢兢把一沓厚厚的A4纸放在桌上，眼神里满是同情。
林知微揉了揉太阳穴，接过了剧本。
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几乎盖过了原本的文字，江凛的字迹锋利如刀，每一条修改意见都像在挑衅她的专业底线——“这里情感虚假”、“逻辑不通”、“重写”。
她盯着那个“重写”的字样，指尖攥得用力，泛出了白。
这哪里是创作指导，分明是变相对付她。
“知道了，你先去忙吧。”林知微的声音有些沙哑。
她坐在临时搭出来的办公棚里，窗外是深秋的寒风。棚里没通暖气，只有一台老旧空调嗡嗡转着，吹出来的都是冷风。她裹紧外套，打开电脑，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
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脑子里全是江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还有他直播时说的那句“打断你的腿”。
恐惧和愤怒缠在一起，堵得她半分灵感都挤不出来。
时间在枯燥的键盘敲击声中慢慢溜走，等林知微合上电脑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
剧组还在赶夜戏，远远就能听见导演喊“Action”和“Cut”的声音。林知微既不想回酒店，面对那间满是消毒水味的房间，也不想多待在这压抑的办公棚里一秒。
她抓过外套，独自一人走出了片场。
影视基地周边很荒凉，只有一条没修完的公路，路旁孤零零亮着一盏霓虹灯，是一家24小时便利店的招牌。
林知微走了进去。
门帘叮咚一响，在空荡荡的店里格外清亮。
货架上商品琳琅满目，暖黄色的灯光裹着一身，给人一种虚假的安稳。林知微拿了一瓶热饮，又拿了一盒薄荷糖，走到收银台结账。
“一共二十块。”收银的小姑娘打着哈欠说。
林知微正要扫码付款，余光却瞥见了便利店角落的那个人。
那是便利店最里面的座位区，灯光偏暗。
江凛坐在那里。
他没穿戏服，也没穿那身标志性的高定西装，只搭了件简单的黑色冲锋衣，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面前放着一瓶矿泉水，还有一板拆了封的药片。
林知微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转身离开，可江凛已经看见了她。
目光撞在一起。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片场的戾气，也没有直播间的戏谑，反倒带着一种……疲惫？
林知微硬着头皮付了款。
她本来想直接走，脚步在门口顿了顿，终究还是折了回来。
她端着那杯热饮，走到了江凛的桌前。
“这么晚了，还不回去背台词？”林知微先开了口，语气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生硬。
江凛没抬头，手指摩挲着那板药片，声音低哑：“睡不着。”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像一记重锤，敲碎了林知微硬生生撑出来的坚硬外壳。
她知道他失眠。
三年前就这样。那时候他为了争一个龙套角色，几天几夜不合眼，最后蜷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是她熬了安神汤，哄着他才睡过去。
没想到三年过去，他成了影帝，这毛病反倒更重了。
“这是安眠药？”林知微盯着那板药片，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嗯。”江凛应了一声，却没吃，只是盯着那白色的小药片发呆。
林知微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慌。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明明已经拥有了一切，却活得像个找不到归处的游魂。
她把刚买的、还冒着热气的牛奶放在了他面前。
“吃药伤身，喝点热的吧。”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手腕突然被一只冰凉的大手攥住。
力道很大，带着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绝望感。
林知微回过头，撞进江凛通红的双眼。
“别走。”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里只有这一家店开着，外面太黑了。”
林知微愣住了。
这是江凛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这种近乎脆弱的神此刻展现在她面前的，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影帝，也不是那个阴鸷偏执的疯子，只是一个被失眠折磨得痛苦不堪的普通人。
“松手。”林知微试着挣开他的手。
江凛反而抓得更紧，他的指腹清晰地蹭过她手腕上那道凸起的旧疤——那是当年她替他挡刀留下的痕迹。
“林知微，”他凝视着她，眼底翻涌着乱得解不开的情绪，“你说，人为什么非要睡觉？”
“因为累了。”
“我不累。”江凛摇了摇头，眼神空洞得吓人，“我一闭眼，全是过去。全是……你离开那天，摔门而去的背影。”
林知微的心猛地一抽。
便利店里正播放着轻柔的背景音乐，是舒缓的白噪音，试图掩盖这尴尬又沉重的氛围。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林知微别开脸，不敢对上他的眼睛，“你现在不是过得很好吗？影帝，名利双收。”
“好？”江凛低冷笑一声，松开了她的手腕，拿起放在一旁的那杯牛奶。
温热的触感透过纸杯慢慢传到掌心，这是他久违了的温度。
“如果没有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尽数融进便利店冰箱持续的嗡鸣里，“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林知微站在原地，浑身僵得动弹不得。
她看着江凛仰头喝了一口牛奶，喉结随着吞咽缓缓滚动。那个向来咄咄逼人的男人，此刻却像个找不到家的迷路孩子。
“我不爱你了，江凛。”林知微突然开口，这句话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用来说服自己，“不管你现在做什么，都改不了已经发生的事。”
江凛握着牛奶杯的手猛地顿住了。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我知道。所以你才这么狠。”
他喝完牛奶，将空杯稳稳投进不远处的垃圾桶，动作分毫不差。
“走吧，回去了，明天还要拍戏。”江凛站起身，重新把帽子戴好，又变回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刚才流露出的脆弱，竟恍然像是林知微做的一场幻觉。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便利店。
外面的风更大了，吹得路边的枯草簌簌发抖。
江凛走在前面，高大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他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林知微，下次买牛奶，记得买常温的。我不喜欢甜的。”
林知微望着他的背影，只觉得眼眶一阵阵发酸发涩。
这该死的白噪音，吵得她心里乱糟糟的，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