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闪回里的武行少年
雨还在下。
黑色迈巴赫困在拥堵的高架上，像一头动弹不得的钢铁巨兽，寸步难行。
车厢里静得可怕，只有雨刷器规律摆动的声响，一下下擦着什么看不见的伤口。
林知微靠在车窗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江凛方才写在雾气上的那个“骗子”，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视网膜上。
她闭上眼，刻意不去看那个字，可更早以前的画面，还是不受控制地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那是十年前。
也下着这样大的雨，地点却在横店一处破旧巷口。
那时候的江凛，还不是如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没有光鲜笔挺的西装，更没有让人闻风丧胆的地位，只是个每天领八十块盒饭钱，在剧组里摸爬滚打的小武行。
那天，刚从北电毕业的林知微是组里年纪最小的场记助理，不小心走错了路，误闯进那片即将拆迁的旧街区。
几个醉醺醺的男人把她堵在了墙角。
“小妹妹，大晚上一个人在这儿晃什么？陪哥哥们喝一杯啊？”
林知微吓得浑身发抖，那是她第一次直面这世界最肮脏不堪的角落。她抱着包蹲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就在她以为自己完蛋的时候，一个身影猛地冲了进来。
是江凛。
那时候他很瘦，穿一身脏兮兮的武术服，脸上还带着前几天拍戏撞出来的淤青。他攥着根随手捡来的木棍，牢牢挡在林知微身前。
“滚。”少年的声音还带着没退干净的稚气，却透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
“哟，小子还想英雄救美？给我打残他！”
几个人呼啦啦冲了上来。
林知微缩在角落里，看着那个瘦弱的背影在雨里摇晃。他被打倒了，爬起来；再被打倒，又再咬着牙爬起来。木棍断了，就攥着拳头往人身上砸。
雨水混着血水顺着脸颊往下流，迷了他的眼睛，可他依旧张着双臂，像护着幼崽的母鸡，死死把林知微挡在身后。
那是林知微第一次见到，有男人为了她流血。
“快跑……”江凛捂着淌血的手臂，回头冲她喊，“别管我！”
林知微没跑。
她脱下自己的外套，死死按住他流血不止的手背。
“你傻啊！为什么不跑？”少年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对着她吼。
“因为你是为了我才受伤的啊。”十七岁的林知微哭得满脸都是，手忙脚乱地帮他按着伤口，一遍遍地念叨，“对不起，对不起……”
这就是他们初识的模样。
那个眼神清澈，哪怕遍体鳞伤也要拼尽全力护着她的少年，才是林知微记忆里最真实的江凛。
“你在想那个时候对不对。”
江凛的声音突兀地在车厢里响起，打断了林知微的回忆。
林知微猛地睁开眼，撞见江凛正望着她。他的眼神已经不像方才那样狂暴，反倒浸在一种深沉的缅怀里，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你在想，那时候的我怎么就没现在这么混蛋，对不对？”江凛自嘲地笑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
“那时候的你，本来就不一样。”林知微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哽咽，“那时候的你，哪怕没钱，眼睛里都是有光的。”
“光？”江凛冷笑一声，“那道光本来就是你给的。后来你把光带走了，我就只能在黑暗里摸爬滚打。”
他转过头，锋利的目光像箭一样刺向她：“林知微，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我送你回学校？”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往事便汹涌而来。
那是雨过天晴的一天，江凛手上的伤还没好，却执意要送她去车站。
他骑一辆破旧的二手摩托车，让她坐在后座。
“抓紧了。”少年回头笑得灿烂，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我这车虽然破，但绝对稳。”
林知微怯生生地抓着他的衣角，不敢抱得太紧。
江凛像是察觉到了，突然猛地刹住车，转过身，硬生生把她的手环在了自己腰上。
“怕摔就抱紧点，我又不会吃了你。”他耳尖红得发烫，偏要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那是林知微人生里最自由的一段时光。她趴在那个尚且单薄却异常温暖的脊背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哪怕刚下过雨，也挺好的。
“那时候你说，等你红了，要给我买大房子，还要给我买那辆我看了就舍不得走的豪车。”林知微望着窗外的雨，喃喃开口，“江凛，你做到了。”
他买了车，也买了房。
可他把那个会笑得一脸灿烂的少年，弄丢了。
“我做到了，但你没等我。”江凛的声声音低沉得可怕：“林知微，你知道我当时为了那辆破摩托车，攒了多久的钱吗？三个月。可我载着你的时候，却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富有的人。”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后来我红了，买了豪车，也买了大房子。可当我能载你的时候，你却早就不在副驾驶了。”
车厢内的空气瞬间沉重得让人窒息。
林知微望着眼前这个男人，他早已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影帝，只是一个被回忆反复凌迟的可怜人。
“江凛……”她想说些什么，却发觉此刻任何语言都苍白无力。
“别叫我。”江凛打断她，重新发动了车子——前面堵了许久的路终于疏通了。
车子驶出高架桥，拐进通往影视基地的辅路。
昏暗的路灯把车窗外的树影拉得扭曲而狰狞。
“那个武行少年早就死了。”江凛目视前方，侧脸在光影里明明灭灭，“在你签下那份分手协议、拿走那笔钱的时候，他就已经死透了。”
林知微浑身猛地一震。
她看着江凛紧绷的下颌线，那上面还留着当年拍戏落下的旧伤。
原来，他一直都以为，当年她是拿了钱才走的。
这个误解像一道天堑，横亘在两个人中间。林知微张了张嘴，想解释，想告诉他那笔钱她一分都没动过，全都捐给了孤儿院。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被她咽了回去。
解释有用吗？
如果他不信，那一切都只是狡辩。
“是啊，他死了。”林知微发出一声苦笑，转过头望着窗外漆黑的雨幕，“现在的你，连借位吻戏都不肯碰别人，你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江凛没有再说话。
车子在雨夜里疾驰，仿佛要冲破这眼前无尽的黑暗。
林知微闭上眼，脑海里交替浮现出两幅画面：一幅是浑身是血的少年死死把她护在身后，一幅是如今阴鸷冰冷的影帝狠狠掐着她的脖颈。
那个揣着一腔热忱的武行少年，终究还是被她亲手埋葬了。
而这一路走过来，他们谁也没能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