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来不及的告别
季杰安以为,分开只是暂时的。
他拿着那把钥匙,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她说会回来的,她说等她想好了就会来找他,他信了,他必须信。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每天都会看那把钥匙。把它放在枕头底下,睡觉之前摸一下,告诉自己:她还会回来的。
他开始认真实习了。不再只是应付差事,而是真的想学点东西。他想等她回来的时候,让她看到一个不一样的自己——不是那个只会无理取闹的小孩,而是一个可以并肩站在一起的人。
他还开始跑步。每天晚上绕着学校的操场跑,一圈两圈三圈,跑到腿软才停下来。跑步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只有风声和心跳声。那种感觉很好,像是在把身体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点一点排出去。
他甚至开始学着做饭。在宿舍里用小电锅煮面条,放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虽然卖相不好看,但吃起来还不错。他想,等她回来的时候,他可以给她做一碗。
他在等她。一天,两天,一个星期,两个星期。
她没有来。
消息还是有的,但很少。偶尔一条“最近怎么样”,他回“挺好的”,她回“那就好”。对话就这样结束了,像两个不太熟的人在客套。
他不敢问她在哪,不敢问她好不好,不敢问她什么时候回来。他怕她觉得他还在缠着她,怕她又说“窒息”。他只能等。
等成了他唯一会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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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一个晚上,季杰安收到了一条消息。
不是贺晗安发的,是她室友发的。
“你是季杰安吗?贺晗安出事了。”
他盯着那行字,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什么事?”
“她晕倒了,在医院。你能来吗?”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的医院了。只记得买了最近的一班高铁,在车上坐立不安,手指一直掐着自己的掌心。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他疯了。
他确实是疯了。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晕倒了是什么意思?严重吗?为什么不早告诉他?
到了医院,贺晗安的室友在门口等他。一个短发女生,眼睛红红的。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这段时间一直在兼职,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今天在图书馆突然晕倒了,送到医院检查,医生说……”
她没有说下去。
“说什么?”
“你进去吧。她在等你。”
季杰安推开病房的门。
贺晗安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她瘦得吓人,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听到门响,她睁开眼睛,看到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你怎么不告诉我?”季杰安走到床边,想握住她的手,又怕弄疼她,只是轻轻地碰了碰她的指尖。
“告诉你又能怎样?你也帮不上忙。”她说了一句他听过很多次的话。但这一次,他没有生气,只是心疼。心疼到骨子里。
“医生怎么说?”
贺晗安没有回答。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季杰安,”她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哭。”
他的手开始发抖。“你说。”
“我得的是白血病。发现得太晚了。”
季杰安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没有声音,没有颜色,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说的那几个字在脑子里来回转——白血病。太晚了。
“不会的。”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现在医学很发达,可以治的——”
“治不了了。”贺晗安打断他,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我问过医生了。发现得太晚,已经扩散了。”
“那我们就去找更好的医生,去更好的医院——”
“季杰安。”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听我说。”
他闭上嘴。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我不想治了。”她说,“化疗太痛苦了,我不想把最后的时间都花在医院里。我想回家,想看看我租的那个房子,想在阳台上晒晒太阳。”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一个人扛着?”
“因为我不想让你难过。”
“你现在就不让我难过了吗?”
贺晗安看着他,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枕头上。“对不起。”
“我不要你对不起。我要你好起来。”
“我也想好起来。但我好不了了。”
季杰安握着她的手,把脸埋在她的掌心里。她的手指很凉,骨节突出,像是一副骨架。他想起第一次牵她的手,是在游戏里。那时候她的手小小的,暖暖的。现在这双手就在他面前,却瘦成了这个样子。
“你为什么不让我陪你?”他问,声音闷在她的掌心里。
“因为你有你自己的生活。你不能因为我停下来。”
“你比我的生活重要。”
“不是的。”贺晗安轻轻摸着他的头发,像在安慰一个孩子,“你有你的人生,有你的未来。我不能成为你的全部,你也不能因为我把自己困住。”
“那你呢?你的人生呢?”
“我的人生……”她停了一下,“我的人生已经很好了。遇见了你,租了喜欢的房子,做了喜欢的设计,够了。”
“不够。”他抬起头,泪流满面,“远远不够。你还没住进自己的房子,还没养那只叫安安的猫——”
“所以你要替我完成。”她说,“你要好好活着,替我看看那个房子,替我养那只猫。你听到了吗?”
他拼命摇头。“我不要。你自己去养,你自己去看——”
“季杰安。”她伸手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她,“你答应我。”
“我不答应。”
“你答应我。”
“我不答应!”
“求你了。”她的声音碎了,“这是我最后的心愿。你答应我。”
他看着她,看着她哭红的眼睛、苍白的脸、微微颤抖的嘴唇。他知道自己不能不答应。
“我答应你。”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贺晗安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一朵快要凋谢的花。
“那就好。”她松开手,重新躺回枕头上,“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那天在光遇里跟你说话。”
“我也是。”
“你那时候好凶,我说什么都不理我。”
“因为我以为你也是那种玩两天就跑的人。”
“结果呢?”
“结果你没跑。”
“我跑了。我现在不是要跑了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跑了还会回来。这次你不会回来了。”
贺晗安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声音,滴滴答答的,像是在倒数什么。
“季杰安。”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在奶茶店,你打字跟我说‘你很漂亮’。”
“记得。”
“其实那天我特别紧张。我怕你觉得我不好看,怕你见了面就不理我了。”
“我也是。”
“但你比我想象的好看。”
“你也是。”
她笑了一下,很轻很轻。“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说喜欢我吗?”
“我没说过。”
“你说过的。”
“什么时候?”
“在游戏里。你说‘我不喜欢看到你和别人一起’。那就是你喜欢我的意思。”
季杰安想起来了。那时候他还不懂怎么表达,只会用否定句来说肯定的话。
“我爱你。”他说。
贺晗安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爱你。从第一天开始就爱你。”
她笑了。这一次笑得很真,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像他们还在游戏里,坐在禁阁的顶层看星星。
“我也爱你。”她说,“从你骂我‘滚’的时候开始。”
两个人都笑了。笑着笑着,季杰安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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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季杰安没有回去。
他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握着贺晗安的手。她睡着了,呼吸很轻,像是一只小小的兔子。
他看着她的脸。瘦了太多了,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但他还是觉得好看。从第一次见面就觉得好看,到现在还是觉得好看。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自由和房子,总要有一个在路上。”她那么想要一个自己的房子,那么想要自由。可现在,她哪里都去不了了。
他把她的手贴在脸上,感受她微弱的体温。
“贺晗安,”他轻声说,“你租的那个房子,我会帮你看着。那只猫,我会帮你养。你的自由,我帮你活。你听到了吗?”
她没有回答。她睡着了。
季杰安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闭上眼睛。
窗外开始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细细密密的,落在窗台上,很快化成了水。
他想起她说过喜欢雪。她说南方很少下雪,每次下雪都会特别开心。他想告诉她外面下雪了,但看着她熟睡的脸,又舍不得叫醒她。
明天吧。明天再告诉她。
明天,他会告诉她外面下雪了。会告诉她他很爱她。会告诉她他会遵守承诺,替她看房子,替她养猫,替她活出自由的样子。
明天。
他握着她的手,在雪声里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