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一次争吵
季杰安以为，上次的谈话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是真的想改。他开始学着控制自己——贺晗安回消息慢的时候，他强迫自己去做别的事，而不是盯着屏幕胡思乱想。她发朋友圈的时候，他不再去翻评论区里都有谁。她提到某个男同学的名字时，他咬住舌头，把那些质问咽回去。
有时候他能做到，有时候做不到。做不到的时候，他就沉默。沉默总比发脾气好，他是这么想的。
但他不知道，沉默本身也是一种情绪。
贺晗安察觉到了。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她再问，他还是说没事。她说“你明明就有事”，他就说“真的没有，你想多了”。
次数多了，贺晗安也不再问了。
两个人之间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薄薄的，看不见，但戳一下就能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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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的爆发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是周五，季杰安下午没课，早早地回了宿舍。他给贺晗安发消息：“在干嘛？”
“在图书馆，赶作业。”
“什么作业？”
“室内设计的效果图，下周要交。”
“那你忙吧。”
“嗯，你晚上记得吃饭。”
季杰安回了一个“好”，然后躺在床上刷手机。他刷了半个小时，觉得无聊，又打开光遇跑了一圈图。跑完之后切回聊天界面，贺晗安没有发新消息。
他又刷了一会儿短视频，又打开游戏，又切回聊天界面。还是没有消息。
五点半的时候，他忍不住发了一条：“吃了吗？”
过了十分钟，贺晗安回：“还没，再画一会儿。”
“记得吃。”
“好。”
然后又是沉默。
季杰安盯着屏幕，心里开始发痒。他知道她在赶作业，知道不应该打扰她，但他就是忍不住去想——她在图书馆，图书馆里有谁？是不是跟那个搭她肩膀的男生一起？他们是不是坐在一起？是不是边画图边聊天？
他摇了摇头，想把这些念头甩出去。他答应过她要改的，不能因为一点小事就疑神疑鬼。
六点，七点，八点。
贺晗安一直没有发消息。
季杰安从床上坐起来，又躺下去，又坐起来。他打开游戏，看到贺晗安在线。她在跑图。
她在跑图，但没有叫他。
他盯着星盘里那个亮着的头像，手指悬在邀请键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他在等她来叫他。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她始终没有传来消息。
她宁愿一个人跑图，也不愿意叫他。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胸口。
他终于忍不住了，发了一条消息：“你在跑图？”
“嗯，跑一会儿放松一下。”
“怎么不叫我？”
“你不是在吃饭吗？怕打扰你。”
“我早就吃完了。”
“哦，那一起？”
季杰安看着那两个字——“那一起”，像是在临时想起什么之后随口补上的一句。不是“我想跟你一起”，而是“既然你问了，那就一起吧”。
他不想一起了。
“不用了，你跑吧。”他回。
“怎么了？”
“没怎么。”
“你又生气了？”
“没有。”
“季杰安……”
“我说了没有！”
打完这几个字，他把手机扣在床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她在赶了一下午作业之后跑图放松，不叫他是因为以为他在吃饭，这有什么好生气的？这有什么值得发火的？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那种被忽略的感觉、那种“她想不起来找我”的感觉，像一只爪子，死死地攥着他的心脏。
手机震动了。他翻过来看。
“你发什么脾气？我哪惹你了？”
“你没惹我。”
“那你为什么吼我？”
“我没吼你。”
“你打了感叹号，跟吼有什么区别？”
季杰安无话可说。她说得对，打了感叹号就是吼。
“我就是觉得……”他打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出来的是一句：“你宁愿一个人跑图也不叫我。”
贺晗安沉默了几秒。
“我说了，我以为你在吃饭。”
“你可以问。”
“我问了你就会来，但你不用每时每刻都陪着我跑图吧？我偶尔一个人跑一下怎么了？”
“不是偶尔。”季杰安的手指越敲越重，“你这周已经好几次一个人跑了。”
“那是因为你这周一直在躲我！”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得季杰安浑身冰凉。
“我什么时候躲你了？”
“你自己不知道吗？”贺晗安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发过来，“你回消息越来越慢，话越来越少，我问你怎么了你就说没事。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不开心，但你不跟我说，你就闷着，闷到最后爆发，然后说一些伤人的话。季杰安，这样很累，你知道吗？”
季杰安盯着屏幕，一个字都回不出来。
她说得对。他确实在躲她。不是不想理她，是怕自己控制不住那些不安和猜疑，怕说错话，怕让她觉得烦。所以他选择了沉默。但他没想到，沉默比发脾气更让人难受。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最终打出这几个字。
“那就慢慢学。但你不能什么都不说，让我猜你在想什么。我猜不到，也不想猜。”
“我知道了。”
“你每次都說知道了，但每次都一样。”
季杰安看着这句话，心脏像被人捏了一下。她说的是事实。他确实每次都說知道了，但每次都还是老样子。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他问。
“我想让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
“你不相信。你如果真的相信我，就不会因为我一个人跑图就生气。你总觉得我会离开你，总觉得我不在乎你，总觉得别人比我更重要。季杰安，你到底要我怎么证明？”
他盯着这段话，眼眶发酸。
他也不知道她要怎么证明。或者说，他知道——无论她怎么证明，他都不会真的安心。因为问题不在她身上，在他身上。
“对不起。”他打字。
“我不想听对不起。”
“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你说实话。你到底在怕什么？”
季杰安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他怕什么？他怕她有一天会觉得他太烦了，头也不回地走掉。他怕自己不够好，配不上她。他怕那些比她优秀的人出现在她身边，她会发现原来他什么都不是。他怕自己好不容易抓住的这一点温暖，像小时候所有的东西一样，说没就没了。
他怕的事情太多了，多到说不完。
“我怕你走。”他最终只打了这四个字。
屏幕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季杰安以为她不会再回了，久到他开始后悔发了这条消息。
然后贺晗安回了。
“我不会走。但你这样，我真的会累。”
季杰安盯着那两个字——“会累”。像是有人在他面前画了一条线，跨过去就是深渊。
“那你要走吗？”他问。
“不想走。但你需要改。”
“我在改。”
“我知道。但改不是忍着，是真的想通。你忍着不说，忍到最后还是会爆发。你需要的不是忍住不问我在哪、在干嘛、跟谁在一起，而是真的相信我不管在哪、在干嘛、跟谁在一起，都不会影响我心里有谁。”
季杰安把这段话读了三遍。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他一直在做的是“忍”，不是“改”。忍是堵住洪水，改是疏通河道。他只学会了堵，没学会疏。
“我不知道怎么做到。”他承认。
“没关系。我教你。但你得配合。”
“怎么配合？”
“首先，有情绪的时候说出来，别憋着。吃醋了就說吃醋了，不开心了就說不开心了。你不说，我不知道。”
“说了你不会觉得我烦？”
“会。但说了总比憋着强。”
季杰安忍不住笑了一下。她真的很诚实。
“好。”他说。
“其次，你每次胡思乱想的时候，问自己一个问题——她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吗？”
“没有。”
“那你在怀疑什么？”
“我没有怀疑你，我怀疑的是自己。”
发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住了。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但这句话就是从他手指间溜了出来。
贺晗安没有立刻回。过了大概一分钟，她说：“你不需要怀疑自己。你很好。”
“我哪里好？”
“你敏感、爱吃醋、有时候不讲道理、动不动就生气——”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我还没说完。你虽然这样，但你每次做错了都会道歉，会改，会努力。你嘴上不说，但你记得我说的每一句话。你会因为我随口说的一句‘想喝奶茶’，第二天就给我点外卖。你会因为我怕黑，每次跑暮土都走在我前面。你以为这些我看不到吗？”
季杰安盯着屏幕，眼睛又酸了。
“你不需要变成完美的人才值得被喜欢。”贺晗安说，“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够了。但你的自己，不能总是把我推开。”
“我没有推开你。”
“你有。你每次生气就不说话，就是在推开我。你想让我来哄你，但又怕我哄你是因为觉得你烦。你在乎我在不在乎你，但又不相信我在乎你。季杰安，你这样很矛盾，你知道吗？”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我会改的。”他又打出了这句话。但这一次，他觉得自己是真的想改了，不是为了留住她，是因为他发现——她比他以为的更了解他，也比他自己以为的更在乎他。
“好。那今天的事，翻篇了？”
“翻篇了。”
“那你现在在干嘛？”
“躺在床上。你呢？”
“躺着。被你气的手都抖。”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了，说点别的。”
“比如？”
“比如明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季杰安笑了。他想了想，打字：“奶茶。上次那个。”
“就知道你要这个。行，明天给你带。”
“嗯。”
“早点睡。”
“你也是。”
“晚安。”
“晚安。”
季杰安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
今天吵了一架，但他反而觉得轻松了一些。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终于倒出来了一点。不是因为吵赢了，是因为她说了一句他从来不敢确认的话——你不需要变成完美的人才值得被喜欢。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远远的，像海浪。
他想，也许他真的可以慢慢学会相信。不是相信她不会走，而是相信自己值得她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