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御史之女
京城入夏，槐花香漫过街巷，国子监牵头举办的文人诗会，成了京中世家子弟与文臣学子齐聚的盛事。
谢砚一身素色布衫，身形清瘦，站在熙攘的诗会院落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是被大皇子府的人暗中送来的。
自被押解回京，他这罪臣之子的身份，本没资格踏入学子云集的风雅之地，可大皇子一派有意拉拢，借着“谢家曾是书香世家，谢砚虽落魄亦有才名”的由头，给了他一张入场令牌，明着是惜才，实则是将他推到台前，当做敲打二皇子岳丈——丞相一派的棋子。
谢砚心中了然，却坦然赴约。
他要在京城立足，要查谢家旧案，就必须踏入这名利场，借各方势力的眼，看清这朝堂之下的暗流。更何况，他总想起边城那场大火里，被他救下的那个“受伤侍女”，那双看似柔弱、却藏着精光的眼睛，始终在他心头盘旋，他总觉得，两人还会再相遇。
院落中亭台水榭，才子佳人三五成群，吟诗作对，谈笑风生。旁人见谢砚衣着朴素，又听闻他罪臣之子的身份，皆是投来或鄙夷、或好奇、或疏离的目光，窃窃私语的议论声若有似无地飘进他耳中。
“那就是谢家那个流放回来的弃子？听说当年谢家通敌，满门抄斩，就剩他一个苟活。”
“一身穷酸气，也配来这诗会？怕是想来攀附权贵吧。”
“慎言，大皇子府的人方才还引他进来，指不定是攀上了高枝。”
谢砚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挂着的、从谢家老宅带来的半块残破砚台，面色平静无波，仿佛那些嘲讽与揣测都与他无关。
他本就不是在意旁人眼光的人，现代多年深耕古籍与历史，练就了远超常人的定力，更何况，在这吃人的京城，展露锋芒太早，只会成为众矢之的，隐忍，才是他最好的保护色。
他寻了个偏僻的石凳坐下，石桌上摆着粗瓷茶杯，茶水早已凉透。目光看似在欣赏院中景致，实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在场众人，将那些衣着华贵、身份显赫的身影一一记在心里，尤其是二皇子与丞相一派的人，更是重点留意。
就在这时，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侍女恭敬的引路声，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到了院落入口。
谢砚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眸底几不可查地微缩。
只见女子身着一袭浅碧色罗裙，裙摆绣着淡雅的兰草纹样，身姿纤细，肌肤胜雪，眉眼温婉如画，鬓边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尽显大家闺秀的端庄娴静。她被侍女簇拥着，步履轻盈，神色温柔，一出场，便让周遭的喧嚣都静了几分。
旁人纷纷起身见礼，语气满是敬重：“沈小姐。”
“原来是御史中丞沈大人的千金，沈微澜小姐。”
“沈小姐才名远播，今日总算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谢砚端坐在原地，指尖缓缓收紧，心底掀起微澜。
沈微澜。
御史中丞之女。
两种截然不同的模样，却被她演绎得毫无破绽。
好一个精妙的易容，好一个深藏不露的女子。
沈微澜似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温婉的眉眼轻轻转来，落在了谢砚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被无尽的温柔与疏离取代，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寻常学子，没有丝毫波澜，仿佛边城的相遇，从未发生过。
谢砚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收回目光，拿起石桌上的茶杯，轻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将所有情绪藏在温润的表象之下。
他倒要看看，这位沈小姐，究竟想玩什么把戏。
诗会正式开始，众人依次作诗吟对，才情尽显。轮到沈微澜时，她缓步走到亭中，提笔蘸墨，落笔行云流水，一首咏史诗作成，词句清丽，立意深远，引得在场众人连连称赞。
谢砚抬眸，看着亭中执笔的女子，她垂眸写字时，长睫轻颤，温婉无害，可他却清楚地记得，边城大火中，她即便身受重伤，依旧能冷静地观察四周，那份果决，绝非普通闺阁女子能有。
待诗作完毕，沈微澜款款落座，身旁有世家小姐与之攀谈，她柔声回应，举止得体，挑不出半点差错。
没过多久，便有学子故意看向谢砚，语气带着挑衅：“听闻谢公子出身书香世家，虽遭逢变故，家学想必未丢，不知今日可否作诗一首，让我等开开眼界？”
这话一出，现场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谢砚身上，等着看他出丑。
一个被流放的罪臣之子，谁也不信他有什么真才实学。
谢砚缓缓起身，身姿挺拔，虽衣着朴素，却自有一番温润清雅的气度。他没有丝毫窘迫，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终，不动声色地与沈微澜的目光再次相撞。
沈微澜端着茶杯，指尖轻抵杯沿，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一直在暗中观察他。见他看来，她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却依旧维持着温婉的模样，没有任何表态。
谢砚心中了然，这位沈小姐，也在试探他。
他清了清嗓子，没有刻意卖弄，只是结合当下景致与心中所思，缓缓吟出一首诗作。诗句不事雕琢，却意境深远，暗藏对世事变迁、忠奸难辨的感慨，字字句句，皆有深意。
在场众人皆是一怔，原本想看笑话的人，脸上的嘲讽瞬间僵住，眼中满是诧异。他们没想到，这个落魄的罪臣之子，竟有如此才情。
沈微澜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垂眸遮住眼底翻涌的思绪。
果然是他。
边城那个能冷静应对地痞、在大火中冷静救人的少年，绝非等闲之辈。
而他诗中的深意，分明是在暗示，他知晓这京城之中，藏着不为人知的冤屈与阴谋。
诗会间隙，众人各自离散闲谈，谢砚寻了个机会，缓步走到沈微澜面前，对着她微微拱手，语气温润有礼，听不出半点异样：“沈小姐才貌双全，方才诗作，令人叹服。”
沈微澜起身回礼，声音轻柔，宛如春风：“谢公子过奖，公子的诗作才是字字珠玑，让人意外。”
两人面对面站着，语气温和，礼数周全，看似是寻常的文人相互赞赏，可目光交汇间，却是暗流涌动。
“在下谢砚，”谢砚主动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不知沈小姐，是否认得在下？”
这话是最直白的试探，像是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
沈微澜心头微紧，面上却依旧温婉，浅浅一笑：“谢公子之名，近日略有耳闻，只是今日，却是初次相见。”
她揣着明白装糊涂，彻底否认了边城的相遇，连眼神都清澈得像山涧溪水，毫无破绽。
谢砚看着她滴水不漏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笑意，不再戳破，只是话里有话地说道：“原来如此，倒是在下唐突了。只是在下觉得，世间所有相遇，皆有缘由，沈小姐，你说对吗？”
沈微澜抬眸，对上他深邃的眼眸。
眼前的少年，看似温润，眼底却藏着看透一切的清醒与冷静，他早已识破了她的身份，却没有点破，反而句句暗藏机锋。
她心中笃定，这个谢砚，绝对不只是一个想要洗刷家族冤屈的落魄公子，而他，也一定知道，自己接近他，并非偶然。
两人心照不宣，在这场不动声色的较量中，都看清了彼此的目的。
沈微澜温婉一笑，避开了他的目光，轻声道：“谢公子所言极是。”
短短一句话，却暗含了默许与认同。
谢砚看着她，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沈微澜，御史中丞之女，她出现在边城，又在京城诗会与他相遇，绝非巧合。结合她父亲御史中丞的身份，再联想到谢家十年前的通敌旧案，答案昭然若揭。
她和自己一样，都在调查十年前的那场旧案。
一场横跨边城与京城的相遇，一场看似偶然的重逢，终究是殊途同归。
风拂过院落，吹起槐花瓣，落在两人之间。
谢砚与沈微澜相视一笑，所有的试探与猜忌，都藏在了这看似温和的笑意里。
他们都清楚，从这一刻起，彼此的命运，已然紧紧缠绕。而这场关于真相、权谋与复仇的棋局，终于迎来了两位势均力敌的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