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变味的火锅

实习结束那天，写字楼外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沾在衣服上转瞬即逝，像极了这两个月匆匆而过的时光。
雷鸣宇抱着整理好的实习资料，与时雨含并肩走在大厅里，客气地说着“以后常联系”“学姐多保重”之类的话。这段时间，时雨含的帮助他记在心里，可那份感激始终停留在同事与朋友的界限里，从未越过半分。
刚走出旋转门，时雨含突然叫住他：“雷鸣宇，等一下。”她快步追上来，脸颊被寒风冻得泛红，“就这么走了？太敷衍了吧。
吃个饭吧，要不然怎么能算是正式离别。”
雷鸣宇愣了愣，看着她认真的眼神，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两人默契地走向第一次去的那家日料店，暖黄的灯光依旧，连靠窗的位置都空着。
坐下后，时雨含点了和上次一样的菜品，还特意要了一壶清酒，倒在小巧的瓷杯里，推到他面前。
整顿饭的前半段，两人都在聊实习期间的趣事，从主管闹的笑话到打印机的“血泪史”，笑声和从前一样轻松。
可当服务员撤走空盘，桌上只剩下两杯温热的清酒时，时雨含突然沉默了，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
“雷鸣宇，”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却格外清晰，“这段时间和你一起工作，我很开心。我觉得你是个很真诚、很温柔的人，所以……我喜欢你。”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在雷鸣宇心里激起千层浪。他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酒液晃出几滴，落在桌布上。
他看着眼前温文尔雅的女生，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另一个咋咋呼呼的身影——扎着高马尾，笑起来像只大青蛙，生气时会鼓着腮帮子瞪他。
他从未忘记王子怡。
这两个月的刻意疏离，不过是把那份喜欢压得更深了而已。时雨含很好，温柔、耐心，是无数人心中理想的伴侣，可他对她，始终只有感激和敬重，像对亲姐姐一样。
“学姐，对不起。”
雷鸣宇深吸一口气，语气格外诚恳，“你是很好的人，真的。但我……我心里已经有别人了。我一直把你当姐姐，对你从来没有过别的想法，很抱歉。”
时雨含脸上的期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落寞。但她很快就调整过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了笑：“没关系，我只是想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不想留遗憾。”
她的坦然让雷鸣宇更加愧疚，两人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这顿离别饭便在略显尴尬的氛围中结束了。
分开时，时雨含拍了拍他的肩膀：“希望你能早点等到那个人。”雷鸣宇望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时雨含的话戳中了他的心事——他在等，可他连等待的资格都没有。
寒假回到家的那天，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雷鸣宇把行李箱扔在客厅，瘫在沙发上打开手机，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好好看过微信了。
置顶的聊天框依旧是王子怡，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四个月前，是她发来的一大堆日常消息，而他的回复，始终停留在草稿箱里，从未发送。
他以为这样的平静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某天傍晚，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的“王子怡”三个字，让他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消息很简单：“有空吗？出来聊聊吧。”
雷鸣宇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足足有五分钟没敢动。心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麻。
他才惊觉，自己和王子怡已经很久没联系了——四个月？还是更久？久到他快要记不清她最近的样子，久到他以为他们会这样彻底沦为彼此的“朋友圈点赞之交”。
不敢面对。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滋生。
他怕见到她，怕听到她提起男朋友，更怕自己控制不住，把藏了很久的喜欢说出口。
最终，他咬了咬牙，回复：“最近有点忙，不太方便。”
那边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两个字：“好吧。”简单的两个字，却像带着千斤重的分量，透过屏幕砸在他心上。
雷鸣宇仿佛能看到她打下这两个字时失落的表情，那些不甘、苦楚，都藏在这轻飘飘的回复里，让他胸口闷得发慌。
接下来的几天，雷鸣宇刻意把自己关在家里，打游戏、看电影，试图用忙碌麻痹自己。
可只要一闲下来，王子怡那句“好吧”就会在他耳边回响。直到第四天傍晚，妈妈让他下楼取快递，他才不情不愿地套上羽绒服，慢吞吞地往小区门口走。
刚走到快递站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就撞进了他的视线。王子怡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站在雪地里，双手插在口袋里，正低头踢着脚边的积雪。
雷鸣宇的第一反应就是躲——他转身就往旁边的楼道里钻，可脚步声还是惊动了对方。
“雷鸣宇！”王子怡的声音带着点颤抖，或许是冻的，或许是别的原因。
他停住脚步，僵硬地转过身，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好巧啊，你也来取快递？”
王子怡快步走过来，眼睛红红的，直视着他：“巧吗？我在这里等你三天了。你在躲着我，对不对？”
“没有，我就是……”雷鸣宇的话刚说一半，就被她打断了。
“没有？”她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丝委屈，“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出来玩？我发消息给你，你要么不回，要么就敷衍我。雷鸣宇，我们到底怎么了？”
一连串的问题，把雷鸣宇问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却找不到任何借口。是啊，他们到底怎么了？从无话不谈的朋友，变成了刻意躲避的陌生人，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原因。
“聊聊吧，”王子怡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恳求，“我有很重要的话跟你讲。”
“我……我要帮我妈妈取快递，得回去了。”雷鸣宇还想推脱。
“那我就在楼下等你，”王子怡固执地说，“等到你出来为止。”她的眼神里满是倔强，和从前打游戏时不服输的样子一模一样。
雷鸣宇知道，今天这关他躲不过去了。
他只好点了点头：“你等我一下，我上去放个东西，马上下来。”
回到家，雷鸣宇对着镜子整理了半天衣领，又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平复心情。路过客厅时，他看见妈妈搭在沙发上的羊毛坎肩，鬼使神差地拿了起来——外面雪那么大，她站在楼下肯定冻坏了。
下楼时，王子怡果然还站在原地，鼻子和耳朵都冻得通红，身体微微发抖。雷鸣宇快步走过去，把坎肩递到她面前：“穿上吧，别冻感冒了。”
王子怡愣了一下，接过坎肩裹在身上，羊毛的温暖瞬间包裹住她。她抬起头，看着雷鸣宇，眼睛里闪着泪光，却笑了：“你还是那么暖心。”
雷鸣宇尴尬地挠了挠头：“不能让你白等这么久。对了，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去了你就知道了。”王子怡转身往前走，脚步轻快了些。雷鸣宇跟在她身后，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他一路好奇地追问，她却只是笑而不答，直到两人站在一家熟悉的火锅店门口，雷鸣宇才愣住了——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的地方，那个冬天，他们在这里聊得像多年的老友。
还是靠窗的位置，还是热气腾腾的鸳鸯锅。
服务员刚把锅底端上来，王子怡就开了口，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心事：“我喜欢你，很喜欢，但那是曾经。”
雷鸣宇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他猛地抬头看着她，喉咙发紧，想说的话堵在胸口，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藏了这么久的心事，会以这样的方式被她提起，而且前缀是“曾经”。
“你别说话，听我说完。”王子怡打断了他的欲言又止，眼神里带着一丝决绝，“刚认识你的时候，我真的对你一点都不感冒。觉得你冷冰冰的，还总爱皱着眉头，像谁欠了你钱一样。”
她的话让雷鸣宇想起第一次见面时，自己在心里把她比作“大青蛙”，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可是后来一起打游戏，一起去电玩城，我发现你其实很有趣。”王子怡的声音渐渐软了下来，“我们的三观很合，聊游戏、聊电影、聊生活里的琐事，都能说到一块儿去。从每天和你打游戏、分享日常开始，你就慢慢变成了我生活里不可或缺的部分。”
她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眼角，继续说：“我喜欢你，可我是女生，不好意思先开口。我想让你对我告白，想了很多办法。后来听说男生都爱吃醋，我就找了我们学校的体育生，让他配合我演一场戏，故意在你面前说他是我男朋友，想刺激刺激你。”
雷鸣宇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原来那些让他心碎的“甜蜜分享”，都是假的？原来他的退缩和疏离，都源于一场误会？
“我以为你会问我，会生气，会告诉我你不同意。”王子怡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我等来的，只有你越来越敷衍的回复，越来越远的距离。我发消息给你，你半天不回；我约你出来，你说你忙。我渐渐意识到，可能我的喜欢只是一厢情愿，你从来都没把我放在心上。”
“我开始试着放弃你，删掉我们的聊天记录，卸载了‘刺激精英’，刻意避开所有可能遇见你和王玄信的地方。”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滚烫的火锅汤里，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可是没用啊，我对你打开了心门，你走了进来，又走了出去，甚至离开的时候，连一张便条都没给我留。我看着你和别的女生一起实习、一起吃饭，而我像个小丑一样，守着一场可笑的单恋，每天抱着手机等你的消息。”
雷鸣宇的心脏像被生生撕开一个口子，疼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解释，想告诉她自己的心意，想把那些藏在心里的话全都讲出来，可王子怡根本不给她插话的机会，只是不停地说，把积压了几个月的委屈和不甘，全都倾泻出来。
“我今天约你出来，就是想把这些话告诉你，彻底跟过去告别。”她哽咽着夹了一筷子毛肚，放进嘴里嚼了嚼，眼泪却越流越凶，“这家火锅店，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吃饭的地方。可我刚才吃了一口，发现……他家的味道变了。”
话音刚落，她就猛地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羽绒服，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雷鸣宇想追出去，可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像被钉在了椅子上，怎么也动不了。
他呆呆地坐在原地，看着沸腾的火锅，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曾经最喜欢的肥牛，放进嘴里嚼了嚼，却尝不出丝毫味道。良久，他喃喃自语道：“确实变味了。”
不是火锅的味道变了，是他们之间的味道变了。一场精心策划的误会，一次懦弱的退缩，让两个互相喜欢的人，在时光里错过了彼此。窗外的雪还在下，像在为这场无疾而终的喜欢，奏响一曲冰冷的挽歌。
雷鸣宇趴在桌子上，终于忍不住，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失声痛哭起来。
人生从没有上帝视角,在我的视角你是真诚热烈却未曾喜欢过我,那你呢,在你的视角,我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