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一章:暴风雨前的宁静
“好。”江述整合信息,“接下来七天,我们分两条线并行。”
“第一条线,材料深化。沈昭、林薇,负责报告核心章节(问题、方法、讨论)的提炼和强化。”
“陈峻、唐文,负责技术部分和数据分析部分的精炼与可视化升级。苏晓、张维,负责团队故事整合和新版视频制作。”
“宋思瑶统筹进度,并准备答辩系统的测试和模拟环境。我负责总体串联和最终定稿。”
“第二条线,答辩准备。从明天开始,每晚八点,线上模拟答辩。轮流担任主讲和评委。评委由其他人扮演,模拟提问。问题库由唐文牵头,所有人贡献,今晚开始积累。每次模拟后,复盘陈述和回答的问题,迭代改进。”
“有没有问题?”江述问。
“没有。”
“材料修改,明晚八点前,各自完成负责部分初稿,发群里交叉审核。模拟答辩从明晚开始。现在,对任务有疑问的,提出来;没有,散会,开始工作。”
会议在八点二十五分结束,高效得像一次军事部署。方格一个个暗下去,但每个人都知道,屏幕后面,工作才刚刚开始。
江述关掉会议窗口,打开唐文刚刚在群里共享的“复赛潜在Q&A问题库”在线文档。文档还几乎是空的,只有一个简单的分类框架:技术类、理论类、方法类、应用类、伦理类、团队类。
他想了想,在“技术类”下面输入了第一个问题:“你们的‘碎片化指数’与传统的可读性公式(如Flesch-Kincaid)有何本质区别?它如何更好地捕捉‘深度认知’的障碍?”
输入完,他思考了几秒,又在后面跟上一个简略的回答要点:“区别在于维度聚焦。传统公式侧重语言难度,我们侧重逻辑结构和信息密度对持续注意力和整合加工的要求。关联认知理论中的工作记忆负载和连贯性建构理论。”
这只是草稿,需要和沈昭、陈峻一起完善。
他切换到另一个文档,开始修订报告的摘要和引言部分。需要将语言锤炼得更锋利,一开篇就抓住评委。
他删掉了一句略显迂回的背景描述,直接写下:“在信息获取效率被无限优化的时代,我们付出的代价可能是思考的深度与耐心。本项目从一个具体现象出发:短内容盛行如何系统性侵蚀长文阅读能力?并通过一次融合认知科学与计算方法的探索,尝试度量这一侵蚀,并寻找可能的干预路径。”
写完,他读了一遍,调整了两个词的顺序,使其节奏更佳。然后继续。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各处的灯光下,类似的场景在同步上演。
沈昭在重写“讨论”部分,力图将他们的方法论反思提升到“跨学科研究范式”的层面。
林薇在核对理论引用的准确性和相关性。
陈峻在优化“碎片化指数”的可视化图表,尝试用更直观的方式呈现不同文本的差异。
唐文在问题库中不断添加新的假想问题,并从调研数据中寻找支持答案的证据。
苏晓在构思三个团队故事“快照”的叙述角度。
张维在剪辑软件的时间轴上精细到帧地调整镜头切换。
宋思瑶在搭建模拟答辩的腾讯会议房间,并测试录音录屏设置。
工作以一种密集而有序的方式推进。群里不时有消息弹出,是修改中的疑问或需要确认的数据。
回复通常很快,三言两语解决问题,然后继续埋头工作。没有闲聊,没有抱怨,只有具体的事务交接。像一台重新注满燃料、各个部件保养良好的机器,一旦启动,便朝着既定目标稳定输出功率。
第二天,一月十九日,周四。
白天是短暂的休整和各自处理期末后续事务(如对答案、估分、短暂放松)。晚上八点,第一次模拟答辩准时在线上开始。
江述和沈昭作为主讲,陈述修改后的核心内容。其他人扮演评委,从唐文整理的问题库中随机挑选提问。
过程磕磕绊绊。陈述时,江述发现有些技术细节在新的精简版本中不够清晰,容易引起误解。
沈昭在阐述理论部分时,某个衔接稍显生硬。回答问题时,张维对一个关于技术可行性的假设回答得过于乐观,被扮演评委的林薇指出依据不足。陈峻在解释一个算法细节时,用了太多术语,让扮演非技术评委的苏晓表示“没听懂”。
模拟结束,复盘花了四十五分钟。每个人都直言不讳地指出问题,并提出修改建议。
语气冷静,对事不对人。江述记录下所有要点:哪些地方需要补充数据或案例,哪些表述需要更通俗或更精确,哪些问题的回答策略需要调整。
散会后,各自根据复盘意见,继续修改材料或准备新的回答思路。
深夜,群里依然有消息闪烁,是修改后的段落或新的问题回答草稿,请求确认。
周五、周六、周日,节奏越来越快。
材料在交叉审核和反复修改中逐渐定型,语言越来越精炼,逻辑越来越严密,亮点越来越突出。
问题库不断丰富,回答要点也越来越完善,甚至准备了不同详略程度的版本,以应对不同评委的追问深度。
模拟答辩从每晚一次,增加到午间加练一次。陈述时间被严格控制,回答时间也被精确掐算。
每个人都进入了某种心流状态。疲惫被亢奋压制,睡眠时间被压缩到生理最低限度,但思维却异常清晰敏锐。
他们熟悉彼此的思维节奏和知识边界,知道谁能补上哪块短板,谁能从哪个角度提出刁钻问题。协作变成了某种下意识的默契,一个眼神(在视频里),一句简短的话,就能传递完整的信息。
矢量已经明确。七天时间,是一条短暂而陡峭的冲刺跑道。他们不再需要摸索方向,只需要将全部能量,沿着这条跑道的方向,毫无保留地释放出去。
目标:一月二十六日上午九点。线上会议室。十分钟陈述,十五分钟答辩。
他们调整呼吸,校准步伐,将所有的注意力和意志力,都聚焦于那个即将到来的、决定性的时刻。
一月二十五日,复赛前一天。
早晨七点,天光未明,城市笼罩在冬日特有的、灰蓝色的清冷光线中。江述比平时更早醒来,没有赖床,起身洗漱。冷水泼在脸上,驱散最后一丝睡意。
他看着镜中略显苍白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清晰稳定。
今天没有模拟答辩,也没有大的修改任务。按照计划,是最后的调整、熟悉和心态准备。
材料已于昨晚最终定稿并提交系统。演示视频的最终版、答辩讲稿、Q&A要点、团队分工与协作说明,所有数字资产都已打包上传完毕,状态显示“已接收”。
剩下的,是“人”的准备。
上午,他按照宋思瑶发的清单,最后一次检查线上答辩环境。笔记本电脑电量满格,电源适配器就位。
摄像头角度调整到最佳,确保上半身和部分背景入镜,背景是素净的墙壁,没有杂物。
网络测速,稳定高速。耳机麦克风测试,收音清晰无杂音。
腾讯会议客户端更新到最新版本,会议号和密码已保存。
共享屏幕的PPT和演示视频本地备份,云端备份。所有可能用到的浏览器标签、参考文档、笔记软件,在副屏上有序排列。
一切就绪,冗余备份。
他关掉测试软件,打开最终版的答辩讲稿PDF。十页,对应十分钟陈述。
每一页的关键词、图表、过渡句,他都已烂熟于心。但他还是从头到尾,用比正常语速稍慢的节奏,默读了一遍。确认逻辑的流动和重点的强调。
读到技术部分“碎片化指数”的可视化图表时,他停顿了一下,想象评委可能会在哪里产生疑问,心里过了一遍预备的三个不同深度的解释。
默读完毕,他合上电脑,起身在房间里走了几步。目光扫过书架上整齐排列的竞赛教材和习题集,那代表着他过去三年构建的、以确定性和答案为基石的认知世界。
然后,他看向书桌上另一侧,那里摊开着几本不属于任何课本的打印资料——关于认知负荷理论、信息茧房、推荐算法伦理的论文摘要,是项目期间沈昭、林薇和唐文分享的。
两个世界,在此刻这个房间里,达成了某种暂时的、奇异的共存。
他拿起手机,点开团队群。
群里很安静,只有宋思瑶早上发的一条消息,提醒大家今天注意休息,检查设备,晚上八点最后一次线上集合,确认状态。下面是一串简短的“收到”。
他打了“收到”,发送。然后退出群聊,点开沈昭的私聊窗口。
光标在输入框闪烁,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环境检查完了。你那边怎么样?”
发送。等待了几分钟,没有回复。可能在忙,或者也在做最后的准备。他放下手机,没有催促。
下午,他强迫自己离开书桌。去附近的公园慢跑了半小时。
寒冷干燥的空气刺激着肺泡,脚步规律地落在柏油路上,思绪却难以控制地飘向明天的会议室。
他试图放空,但那些关键词、图表、可能的问题,像训练有素的士兵,在意识的边境巡逻,随时准备被召唤。他索性不再抗拒,任由它们在奔跑的节奏中自然流动,像最后的沙盘推演。
跑完步,回家冲澡。热水冲刷掉疲惫和紧绷。
擦干头发,他换上舒适的家居服,坐在沙发上,随手拿起一本与考试和项目都无关的科幻小说。
看了几页,却发现自己读不进去。文字在眼前滑动,意义无法抵达大脑。
他放下书,望向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