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选题既定
“教育？”沈昭提出第一个方向，“痛点明确，社会关注度高，技术与人文结合点多。比如，个性化学习路径，教育公平……”
“过于宽泛，且现有研究极多，难以做出真正有新意的突破。评审容易审美疲劳。”江述否定，“且个性化学习涉及大量数据与隐私伦理，我们的团队规模和资源无法支撑。”
“环境保护？具体一点，比如城市垃圾分类与回收效率优化。”沈昭转向白板，在“痛点”下面画了一条线。
“技术实现相对成熟，重点在管理和推广。人文阐释部分容易流于政策宣传，创新性不足。”江述再次否定，但这次补充了一句，“不过，可以作为一个备选方向。”
沈昭在“垃圾分类”后面打了一个问号。
“文化遗产保护？”她继续尝试，“用数字技术进行修复、存档或展示。技术层面有计算机图形学、材料分析，人文层面有历史、艺术、传播学。”
“这个方向……”江述沉吟，“技术门槛高，需要专业设备和知识。我们的团队不具备。而且，最终成果往往偏向于展示，对‘解决实际问题’的阐述会较弱。”
沈昭没有立刻提出下一个，她放下笔，走回座位，但没有坐下。她微微蹙眉，目光投向高窗外一小片被框住的天空。阳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江述也在思考。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问题域必须同时满足多个苛刻条件，像一个高维空间里的狭窄通道。
“也许，我们换个思路。”沈昭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思索的意味，“不一定从宏大的社会问题出发。可以从一个更具体的、我们自身有切身体验的‘不适感’开始。”
江述抬起眼：“比如？”
“比如，”沈昭转回身，面对他，目光重新变得清晰聚焦，“信息的过载与筛选困境。我们每个人，每天都被海量信息淹没。如何高效获取真正有价值、且符合个人深度需求的信息，而不仅是算法推送的碎片？”
江述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技术层面，涉及信息检索、自然语言处理、用户画像、推荐算法优化。”沈昭语速加快，“人文层面，涉及认知心理学、传播学、伦理学（信息茧房）、甚至文学批评（何为‘有价值’的内容）。”
“这是一个我们每天都在经历的问题，有切肤之痛。解决方案可以是一个设计精巧的‘信息过滤器’或‘深度阅读辅助工具’原型，不需要底层开发，可以基于现有API和框架进行创新性组合与应用。”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江述的反应。
“而且，它的最终呈现，可以非常直观——一个可交互的软件原型，加上一份关于信息素养与认知效率的研究报告。技术实现和人文阐释，能够紧密咬合。”
江述没有立刻说话。他大脑中相关的知识模块被迅速激活，评估这个方向的可行性。
信息过载，是的，一个确切的问题。
技术路径，存在已知的框架和工具，虽然深入优化很难，但做出一个体现思路的原型是可能的。
人文阐释，空间巨大，且能与每个人的体验共鸣。
更重要的是，这个选题巧妙地避开了他们不擅长的领域（如硬件、专业科学仪器），聚焦于他们可能触及的软件、算法和人文思辨。
“这个方向，”江述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经过权衡，“具有可行性。痛点准确，跨学科结合点清晰。技术部分可以限定在算法策略设计与界面交互，人文部分可以深入探讨信息时代的学习与认知模式变迁。”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从沈昭手中接过笔。沈昭退开半步，将主位让给他。
江述在之前的关键词下方，划了一条横线，然后写下新的标题：
【选题方向：面向深度认知的信息筛选与辅助系统】
他在下面快速列出几个分支：
1. 问题：信息过载、碎片化、算法同质化 → 认知效率下降、思维浅化。
2. 技术路径：个性化信息源评分模型、内容关联与深度延伸算法、阅读状态追踪与干预。
3. 人文内核：信息素养标准、深度阅读价值、认知多样性保护、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平衡。
4. 预期成果：软件原型（演示核心逻辑）+ 研究报告（理论框架与实证设计）。
写完后，他退后一步，审视着白板。沈昭也安静地看着，目光沿着他写下的条目移动。
“需要补充或修正吗？”江述问，将笔递还给她。
沈昭接过笔，在“技术路径”的“内容关联”后面，加了一个括号：（跨学科知识图谱构建）。
在“人文内核”的“深度阅读价值”后面，加上：（以文史哲经典为例）。
“这样，从具体的技术实现，到宏观的人文价值，有一条更清晰的落地路径。”她说。
江述看着那两行补充，点了点头。很精准的补充，拓宽了方案的深度和说服力。
“那么，”江述看向沈昭，这是进入这个房间后，他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将目光聚焦在她脸上，“方向暂定为此。接下来，需要确定团队具体人选。文科部分，你需要什么样的人？”
沈昭没有移开视线，她的目光平静而专注，如同在审视一个重要的合作提案。
“我需要一个能快速处理文献、擅长理论框架构建的队友，重点在认知心理学和传播学。还需要一个文笔精准、逻辑清晰，能将复杂思想转化为有力文字的人，负责报告撰写和最终答辩陈述。”她语速平稳，“理科部分，你的需求是？”
“算法与数据结构基础扎实，有Python和前端基础，至少了解一种机器学习框架。另外，需要一人负责项目管理和进度控制，协调开发与文档工作。”江述回答。
“人数控制在六人以内，包括我们。”沈昭说，“三人文，三理。结构平衡，沟通成本可控。”想了想，沈昭补充道，“最多扩充至8人，留出操作空间。”
“同意。”江述抬手看了眼手表，“今天周三。我们需要在明天放学前，各自提出候选人，并达成一致。周五上报。”
“可以。”沈昭也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样式简单的手表，“那么，明天同一时间，这里。带着名单和理由。”
对话至此，核心事务似乎已暂告段落。研讨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阳光在缓慢移动。
江述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沈昭走到白板前，拿起板擦，准备擦掉上面的字迹。
“等一下。”江述说。
沈昭的手停住。
江述拿出手机，对着白板拍了一张照片。
“留底。”
沈昭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擦掉了白板上的字迹。黑色的字迹化为细碎的粉末，纷纷扬扬地落下，消失。白板恢复了空白，像一切从未发生。
但那张照片，和两人头脑中已经构建起来的初步框架，是确凿存在的。
江述将文件收进自己的文件夹，拉开研讨室的门。沈昭跟在他身后走出来。
走廊里有了人声，是下课了。学生们从各个教室涌出，喧哗声由远及近。
两人在图书馆的楼梯口停下。一个要向左，回理科实验班；一个要向右，回文科致远班。
“明天见。”江述说，语气如同约定下一次实验数据核对。
“明天见。”沈昭点头，然后抱着她的文件袋，转身汇入了向右的人流。
江述看着她挺直而毫不迟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然后才转向自己的方向。
江述回到教室时，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上课铃刚好打响。数学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正在分发一套新的模拟卷。
卷子从前排传下来，带着油墨和纸张特有的气味。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动卷子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操场上的哨音。
江述的视线落在第一道选择题上，关于复数的几何意义。
题干简洁，四个选项的数值分布具有明显的区分度。他几乎在读完题目的瞬间，大脑就完成了计算和筛选，笔尖在C选项上划了一个短促而肯定的勾。
他的速度很快，但不是盲目的快。每道题，他都会在脑中快速验证最优解法，然后落笔。
遇到步骤稍多的解答题，他会在旁边的草稿区用最小的字迹列出关键公式或思路提示，然后再在答题区写下工整的推导过程。
他的草稿纸也保持着一贯的整洁，分区明确，几乎没有涂改。
这张卷子的难度中等偏上，但对他不构成实质性障碍。他的思维在熟悉的数学语言中流畅运行，像一列行驶在精准铺设轨道上的列车。
然而，在思维的背景层，另一个进程也在并行运行，处理着优先级稍低但并未中断的任务：团队人选。
沈昭提出的方向，在逻辑上是成立的。一个面向深度认知的信息筛选工具。这个命题的核心，在于“深度”的定义和“筛选”的算法。
技术实现需要能够理解内容语义、建立关联、并基于某种“价值模型”进行排序或过滤。这不仅仅是关键词匹配。
他一边在卷子上写下又一道解析几何题的韦达定理表达式，一边在脑中列出所需的技术能力栈：自然语言处理基础（分词、词向量、主题建模）、图数据库或知识图谱的基本概念、简单的推荐算法（协同过滤、基于内容的推荐）、以及一个能够清晰展示逻辑的前端界面。
那么，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