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未完成的团队拼图

江述笔下不停，一边解题，一边在脑中检索自己需要的信息。

他需要一个算法核心。这个人必须对数据结构和常见算法有深刻理解，编码能力强，并且有自主学习和快速实现论文算法的能力。

候选人有几个：陈峻，拿过信息学国赛银牌，沉默但代码极其扎实；李浩宇，数学竞赛转信息学，思维敏锐，但有时过于天马行空，代码规范性稍差。

他还需要一个能搭建原型、处理前后端交互的人。这个人需要一定的全栈能力，至少能快速使用现成的框架搭建出可演示的系统。

张维，参加过一些创新创业比赛，动手能力强，熟悉Python Web开发和简单的JavaScript；王奕铭，更偏重理论，但最近在自学机器学习框架，也许可以负责算法实现部分。

还需要一个项目管理者。这个人需要细心、有条理、沟通能力强，能督促进度、协调分工、整理文档。

理科生里，谁具备这种特质？周子轩？他做事仔细，但性格偏软，能否压住团队里的牛人？还是……

笔尖在最后一道压轴题的空白处停住。这是一道函数与导数综合题，涉及隐零点与不等式证明。

江述的目光落在题目上，但焦点并未完全集中。他想起了沈昭在白板上补充的那行字：（跨学科知识图谱构建）。

文科部分，她需要构建这个图谱的“内容”和“意义”。一个懂认知心理学或传播学，能将“深度认知”理论化的人。一个文笔好，能将这些理论和技术结合，写出有说服力报告的人。

她会选谁？林薇？那个总在文史哲辩论赛上引经据典的女生？还是苏晓，校刊的主编，文字精准而富有感染力？

选择队友，本质上是为这个刚刚诞生的、脆弱的项目框架，填充具体的、可工作的“参数”。

每个参数都有其权重和可能的误差范围。参数之间的组合，会产生协同效应，也可能产生难以预料的冲突。

他需要做出选择，并且，需要和沈昭达成一致。这不仅仅是能力的叠加，更是团队化学反应的开端。

“还有十五分钟。”数学老师的声音从前排传来，打破了教室里的寂静。

江述收回心神，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的压轴题上。题目很长，条件复杂。他快速阅读，提取关键信息：函数形式，存在零点，需要证明一个关于参数的不等式。

他习惯性地先在脑中构建函数图像的大致形态，分析单调区间，寻找可能作为“桥梁”的中间量或特殊点。

思路逐渐清晰。他低下头，笔尖重新开始移动，在答题区写下清晰的步骤。

证明过程严谨，逻辑环环相扣，最后得出题目要求的结论。写完最后一个符号，他放下笔，恰好下课铃响起。

他将卷子交给课代表，开始整理书包。动作不疾不徐，将笔放回笔袋特定位置，草稿纸对折后放入文件夹，模拟卷的空白处被他用来演算了几个关于推荐算法评估指标的公式。

放学时分，走廊里人声鼎沸。江述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教室后方的布告栏前。

那里贴着一些竞赛通知和社团海报。他的目光掠过那些色彩鲜艳的纸张，停留在角落一张略显陈旧的海报上，那是上学期“校园创新项目孵化计划”的优秀作品展示。

其中有一个项目是关于“基于协同过滤的图书推荐系统”，负责人是张维。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教室。

他没有去食堂，而是绕道去了实验楼的计算机教室。

这个时间，通常会有一些参加信息学竞赛的学生在里面练习。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果然看到几排电脑亮着屏幕，几个人影坐在其中，敲击键盘的声音噼啪作响。

江述走到靠窗的一个位置。陈峻坐在那里，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编辑器界面，左侧是题目描述，右侧是不断滚动的调试信息。

陈峻的背微微弓着，全神贯注，甚至没注意到有人靠近。

江述没有打扰他，只是站在侧后方，安静地看了大约一分钟。

陈峻正在解决一个关于动态规划优化的题目，他的代码风格很直接，变量命名简单，但逻辑结构清晰，注释很少但关键。

他刚刚提交了一次，返回结果是“Wrong Answer on test 7”。陈峻没有焦躁，只是快速滚动到出错的测试点附近，眉头紧锁，开始逐行检查。

“状态转移的条件，边界考虑不全。”江述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陈峻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见是江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看向屏幕：“边界？”

“第23行，当前缀和为负时，你的重置逻辑会覆盖掉可能从更早开始的正收益序列。”江述的手指在屏幕上虚点了一下，“加一个判断，保留历史最大值。”

陈峻盯着代码，思考了几秒钟，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了几行，修改了条件。重新提交。绿色的“Accepted”标志出现在屏幕上。

他松了口气，这才完全转过身：“谢谢。你怎么来了？”

“有点事。”江述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开门见山，“全国中学生跨学科创新挑战赛，学校组队参加。我和沈昭负责。需要一个算法核心。你有兴趣吗？”

陈峻明显怔住了，他推了推厚厚的眼镜片，显得有些无措：“跨学科？和文科生一起？”

“嗯。选题初步定在信息筛选与深度认知辅助。需要构建内容分析模型和推荐逻辑。”江述言简意赅。

“你的代码能力和算法基础符合要求。但项目不完全是竞赛编程，需要理解业务逻辑，配合其他人，可能需要学习一些NLP或推荐系统的入门知识。时间很紧，大概两个月。”

陈峻消化着这些信息，手指无意识地在裤腿上擦了擦：“沈昭……是文科第一那个？”

“对。”

“我……我需要做什么？”

“前期，参与算法方案设计，负责核心排序或关联算法的实现和调优。后期，协助完成原型集成。”江述看着他，“团队还会有其他人，负责前端、项目管理，以及文科部分的调研和报告。”

陈峻沉默了一会儿。他性格内向，习惯于和代码、算法打交道，而不是和人。但“全国中学生跨学科创新挑战赛”这个名头，以及“算法核心”这个定位，对他有吸引力。

而且，是江述来找他。在理科生的圈子里，江述代表了一种公认的顶尖标准。

“好。”陈峻最终点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明天放学，图书馆顶层研讨室，初步讨论。带上电脑。”江述站起身。

“没问题。”

离开计算机教室，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江述走向食堂，路上遇到了张维，他正和几个同学边走边讨论着什么，手舞足蹈。

“江述！”张维眼尖，看见了他，小跑过来，“正要找你呢！听说你和沈昭要组队打那个跨学科比赛？老周跟我们通了下气，说可能需要人。怎么样，带我一个呗？我搞过推荐系统，前端也会点，打包票不拖后腿！”

张维很活跃，甚至有些过于外放，但能力确实有。江述停下脚步：“需要一个人负责搭建可演示的原型，整合前后端。任务很杂，需要快速学习和技术选型能力。”

“我能行啊！”张维拍胸脯，“上次孵化计划那个图书推荐，前端后端数据库都是我搭的。新框架我也在学。保证完成任务！”

“项目管理也需要有人兼一部分，督促进度，协调会议，整理文档。”江述补充，观察他的反应。

张维眨了眨眼：“管人催活儿啊……也行！我擅长沟通。就是有时候我自个儿也爱拖延……不过你放心，团队的事我肯定上心！”

江述不置可否：“明天放学，图书馆研讨室。你和陈峻都来。具体分工，到时候定。”

“得令！”张维笑嘻嘻地应了，又风风火火地跑回他原来的小团体去了。

江述走进食堂。晚餐高峰已过，人不多。他打了简单的两菜一汤，找了个靠墙的安静位置坐下。

吃饭对他而言是必要的能量补充，过程高效，没有多余动作。他一边吃，一边在脑中更新着参数列表。

陈峻（算法核心）：权重0.3，可靠性高，沟通成本低，但创新主动性待观察。

张维（原型搭建/项目管理）：权重0.25，积极性高，综合能力强，但专注度和稳定性存疑。

还缺一个更稳定的项目管理角色，或者，需要将管理职责拆分。他自己可以承担一部分技术统筹和最终方案把控，但琐碎的进度跟踪和文档工作需要专人。

他想到了一个人。宋思瑶。

她不是竞赛型选手，但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三十，化学课代表，做事极其细致有条理，笔记和实验报告堪称范本。

她曾成功组织过年级的化学兴趣小组活动，时间表和任务分工安排得井井有条。她或许不是技术最强的，但可能是让项目机器平稳运行的那颗螺丝。

他需要评估她是否愿意，以及是否能适应这种高强度、跨学科的团队节奏。

快速吃完盘中食物，江述将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他没有回教室，而是走向教学楼另一侧的教师办公室区域。

宋思瑶作为课代表，有时候放学后会去化学老师那里。

路过文科致远班时，教室的灯还亮着大半。透过窗户，能看到一些学生还在伏案学习。

沈昭的座位靠窗，此刻她正微微侧身，和旁边一个短发女生低声讨论着什么，面前摊开一本很厚的书，手里拿着笔，偶尔在纸上写画。她的表情专注，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清晰而平静。

那个短发女生，好像是叫苏晓？校刊的主编。

江述的脚步没有停留，继续向前走去。

他在化学办公室外等了几分钟，宋思瑶抱着一摞作业本走了出来。看到江述，她有些意外。

“江述？你找李老师吗？他刚走。”

“不，找你。”江述说，“有点事，关于一个比赛团队。”

暮色更深了，教学楼里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将窗户切割成规整的发光格子。关于团队的参数，正在一个个被填入，带着各自不同的值和可能的波动范围。

而明天，所有这些参数将被置于同一张白板前，等待组合、验证，并开始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