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迭代
上午的课程按部就班。
语文课讲评上次的模拟卷作文,江述的作文被作为“结构严谨、论证充分”的范例投影出来,得分58(满分60)。老师点评时,特意提到“若能增加一些人文温度的案例,或是在理性推导中融入更感性的洞察,可冲击满分”。
江述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落在自己作文中那段被引用的话上:“……因此,逻辑的自洽与实证的检验,是判断真理的唯一可靠路径。”
唯一可靠路径。他想起沈昭红榜前的话。又想起她文档里那些引用自人文领域的理论。
课间,他拿出手机,在沈昭的文档下方,用评论功能提出了第一个问题:“理论框架中‘意义生成’维度的测量指标,如何与算法可处理的信号(如停留时间、标注行为、关联点击)建立映射关系?请给出至少一种可验证的假设。”
他在唐文的问卷初稿最后一部分,评论道:“开放题‘描述深度内容’收集的文本,计划如何处理?是否考虑建立关键词库或简单分类,以供算法侧参考?建议明确数据交付格式。”
在陈峻的技术报告里,他在“论辩结构识别”的风险旁评论:“是否需要文科团队提供一批人工标注好‘主张-证据’关系的训练样本?如果需要,请预估所需样本量和标注规范复杂度,以便协调。”
评论发出,状态变为“已读”。但没有立刻回复。他收起手机。
午饭后,他去实验楼找物理老师答疑。穿过连接走廊时,看见沈昭、唐文和林薇坐在中庭的露天座椅旁。
沈昭手里拿着平板,正在上面划动着什么,唐文指着屏幕说着话,林薇翻着手里的书,不时抬头加入讨论。他们面前摊着打印出来的问卷稿,上面有红笔修改的痕迹。秋日稀薄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专注的轮廓。
江述的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了过去。
下午第一节是自习。他回到教室,发现飞书文档里已经有了回复。
沈昭在他评论下回复:“假设:用户在阅读后,若能主动点击系统提供的、与当前内容存在非直接关联但主题相关的扩展材料,并在后续交互中引用或对比这些材料,可视为‘意义生成’的潜在行为信号。
“具体映射需与算法侧讨论信号阈值与权重。另,我们可尝试定义‘整合度’与‘批判性’的间接行为指标,如对文中数据来源的查阅行为、对矛盾观点的对比查看时长等。”
唐文回复:“计划对开放题文本进行人工编码,归纳高频关键词和主题类别,形成一份分类词典。同时保留原始文本。交付格式可为CSV,包含匿名ID、关键词列表、主题分类标签。详细编码手册可在本周三前提供。”
陈峻回复:“需要。初步估计需200-300句对(主张-证据),标注规范需明确界定‘主张’与‘证据’的句式特征和逻辑关系类型。希望与文科团队共同商定规范,以确保标注一致性。预计标注工作需要3-5人日。”
回复同样简洁、直接、针对问题。江述阅读着这些文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思考的速度很快。他迅速在脑海中评估:沈昭的假设有可行性,但需要技术验证;唐文的方案清晰,可操作;陈峻的需求明确,但标注工作量不小,需要协调人力。
他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标题为“第一次迭代问题与行动点”。将三处问答的关键信息摘要粘贴进去,然后在后面列出了下一步行动:
1. 算法组(陈峻)与理论组(沈昭、林薇)需在本周三前,召开专题会议,敲定“行为信号-认知维度”映射的初步方案,并开始起草“论辩结构标注规范”。
2. 调研组(唐文)按计划推进问卷修订与编码手册制定,本周三前发布问卷终版,启动调研。
3. 项目管理(宋思瑶)协调标注工作人力(可从文科团队及招募志愿者),评估时间成本,更新项目计划。
他将文档链接发到群里,并@了相关人。不到五分钟,状态陆续变为“已读”。
沈昭回复“收到,已预约明天下午自习课研讨室”。
陈峻回了个“OK”。
宋思瑶回复“明白,正在协调”。
唐文回复“问卷终版明早提交群内审议”。
沟通在无声的文档往来中高效推进。没有多余的会议,没有冗长的扯皮。每个人都像精密仪器上的齿轮,在收到清晰的指令后,开始朝着既定方向转动。
但这种高效之下,江述能感觉到一种潜流的张力。文档里的问答再清晰,也掩盖不了文理思维本质的差异。
沈昭提出的“行为信号”是否真的能代表“意义生成”?陈峻需要的“标注规范”,文科生们能否理解并执行出一致的结果?唐文归纳的“关键词库”,对算法而言,信息含量足够吗?
这些疑问,不会在文档评论里解决。它们需要面对面的碰撞、争论,甚至妥协。
下午放学铃响,江述收拾书包。今晚没有安排团队集中讨论,但文档里的工作仍在继续。他计划去图书馆,完成自己的功课,并继续思考算法模型中的一个优化问题。
走出教室,走廊里满是散去的人流。在楼梯拐角,他再次遇到了沈昭。她独自一人,背着书包,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看什么需要仔细思考的内容。她的脚步不快,刚好让江述从后面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半层楼。沈昭似乎察觉到了身后有人,侧身让路,抬头看见了江述。
目光接触。很短暂。她眼中还残留着屏幕上的信息带来的思考痕迹,那是一种纯粹的、专注于某件事时的神情。
“文档看了。”江述先开口,陈述事实。
“嗯。”沈昭应了一声,将手机锁屏,“你的问题很关键。”
“标注工作量不小。”江述说,两人很自然地并肩走下剩余的楼梯。
“苏晓和林薇在动员她们班上有兴趣的同学,唐文在制定更傻瓜式的标注指南。”沈昭语速平稳,“难点在于规范本身。什么样的句子算‘主张’,什么样的算‘证据’,‘支持’和‘举例’是否要区分。我们可能需要先一起标注一小批样本,统一认识。”
“可以。”江述说,“明天下午讨论时,带一些典型文本样例。”
“好。”
简单的交流后,两人已经走到一楼大厅。门外是傍晚时分喧闹的校园。去图书馆是同一条路。
他们没有再交谈,但步伐节奏莫名接近,保持着半米左右的距离,一起汇入走向图书馆的人流。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偶尔交叠,又很快分开。
图书馆里,他们习惯性地走向不同的区域。江述去了理科期刊阅览室旁边的自习区,沈昭则走向文史资料区。
坐下,打开书本,拿出笔。江述将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物理习题集上。但大脑的后台进程,仍在处理着项目相关的问题。
沈昭提到的“统一认识”,是个微妙的过程。那不仅仅是统一对几个概念的定义,某种程度上,是在统一两种不同的思维语言。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写下一行字:
主张:需要清晰的逻辑标识。
证据:需要可信的来源和与主张的相关性度量。
这似乎是理科思维对“论辩”的粗暴拆解。沈昭她们会怎么定义?会不会考虑论证的修辞、语境、甚至价值前提?
他划掉这行字,重新看向习题。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题,需要同时运用动力学和能量观点。
他沉入了解题的步骤中。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旁边有人轻轻坐下的动静。抬眼,是陈峻。他抱着笔记本电脑,轻轻放在桌上,打开,插上电源,然后对着屏幕上的代码开始沉思,手指偶尔在触摸板上滑动。
又过了一会儿,张维也来了,坐在陈峻对面,掏出手机插上耳机,似乎在观看某个编程教程视频,手指还在桌面上模拟敲击。
他们没有打招呼,各自专注于自己的事。但一种无形的场域似乎形成了。这是项目启动后,团队成员自发选择的工作时空的重叠。
江述做完一套习题,抬手看表,晚上七点二十。他收拾东西,准备去吃饭。起身时,目光掠过不远处的文史区。
靠窗的位置,沈昭、林薇、苏晓和唐文围坐一桌,桌上摊着书、打印的问卷、笔记本电脑。沈昭正在平板上写着什么,林薇指着书上一段话,苏晓在笔记本上记录,唐文则对着电脑屏幕,似乎在调整图表。
他们也沉浸在自己的工作节奏里。
江述收回目光,拿起书包,悄声离开自习区。陈峻和张维还在原位,没有抬头。
走出图书馆,夜晚的空气清冷。他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灯火通明的窗户。那些窗户后面,他的队友们正在各自的战场上推进着战线。
第一次迭代的文档已经提交。
问题已经提出。
回复已经给出。
行动已经分配。
接下来,是更艰难的、面对面的“统一认识”,和将纸上方案变为可行代码与有效数据的漫长过程。
迭代,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