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噪声
飞书群里,新文档的提示音在周五晚上十点后,又断断续续响了几次。
江述刚结束一套理综模拟题的计时训练,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颈椎。他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台灯旁显得有些刺眼。
最新的文档是唐文上传的:《用户预调研初步数据分析报告v0.5》。标题后面跟了个括号(初步描述性统计)。
他点开。报告篇幅不长,但图表不少。
柱状图显示用户对“信息过载”的感知程度(78%认为严重),饼图展示最常使用的信息获取渠道(社交媒体和新闻聚合APP占主导),折线图描绘用户自我评估的“深度阅读”频率(随年级升高显著下降)。
还有词云图,来自那道开放题“描述你心中的深度内容”,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汇是:“系统”、“逻辑”、“全面”、“有依据”、“引发思考”、“耗时”。
数据干净,图表专业,结论清晰:目标问题存在,用户有明确痛点和需求。
江述的目光在“耗时”这个词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退出文档,看到下面还有两个更新。
一个是标注数据的共享文件夹链接,来自宋思瑶。
文件夹里已经上传了七八个标注好的文本文件,每个文件不大,但加起来已有近百句对。进度比预期快。
他点开最近的一个文件,快速浏览。标注格式符合规范,核心主张句有特殊标记,证据类型在备注里。一致性看起来不错,但偶尔能看到同一段文本被不同标注者标出了略有差异的主张范围。这是预期中的噪声。
另一个更新,是陈峻在技术群里发的消息,没有文档,只有一句话:“模型pipeline跑通了,在自动标注的测试集上,主张识别F1值0.52,证据识别0.41。噪声很大,但流程通了。”后面附了一个GitHub仓库的链接。
F1值,综合准确率和召回率的指标,0.5左右,意味着模型刚刚比随机猜测好一点,距离实用还很远。但“流程通了”是关键。这意味着从原始文本到标注数据,再到模型训练和评估的完整链条已经建立,可以开始迭代优化了。
江述放下手机,关了台灯,躺到床上。宿舍里很安静,室友有的已经睡了,有的还戴着耳机在看东西。
黑暗放大了一些细微的声音,也让他大脑中关于项目的各种信息、数据、问题更加清晰地浮现。
唐文的数据验证了问题的真实性,也提供了“用户语言”的关键词。这是有价值的信息,但如何将这些模糊的“引发思考”、“有依据”转化为算法可以处理的特征?
标注数据在积累,但其中的不一致性,会成为模型学习的噪声,限制性能天花板。是否需要二次审核?时间是否允许?
陈峻的模型初步结果,在意料之中的不理想。0.52的F1值,可能连筛选出明显糟糕的论证都勉强。
下一个迭代点在哪里?是优化模型结构,还是清洗数据,还是引入更多特征?
这些问题没有立即的答案。它们像夜色中的幢幢暗影,需要一步一步用更具体的工作去照亮、去廓清。
周六上午,团队照例在图书馆研讨室集合。
人比平时齐,连通常周末要回家或上竞赛培训的陈峻和张维也到了。气氛有些不同,少了些初次碰撞时的紧张,多了些埋头推进具体任务后的沉静,以及面对初步结果时的审慎。
“同步进度。”江述坐下,没有寒暄。
唐文先汇报调研数据,展示了核心图表和结论。
“‘耗时’是用户提及的高频词,这很有意思。它可能指向‘深度认知’需要时间投入这一本质,也可能反映出现有工具在提升认知效率上的失败。”他分析道。
“算法可以尝试引入‘阅读预计耗时’作为特征,并与用户历史停留时间对比,作为‘深度投入’的间接信号。”陈峻思考着说。
“但预计耗时怎么算?按字数?”张维问。
“可以结合文章结构和复杂度做一个简单估计,比如包含多少图表、公式、长难句、引用文献。”林薇提出想法。
“这个可以后续尝试。”江述记下一点,“标注数据情况?”
宋思瑶汇报:“目前回收了五个人的标注,总共125句对。平均每人每天标注25对左右。内部一致性检查显示,核心主张句选取的一致性在70%左右,证据识别一致性约65%。主要分歧点在于一些隐含主张的句子,以及举例和数据的区分上。”
“70%的同意率,意味着我们的规范还有模糊空间。”沈昭看向江述,“是否需要开一个短会,把这30%分歧大的案例拿出来,统一裁定,形成补充范例?”
“可以。今天下午就做。”江述同意,“模型初步结果看到了。0.52。瓶颈判断?”
陈峻调出笔记本电脑,连接投影,展示了几张模型评估的细节图表。
“目前看,主要问题在于证据识别。模型容易把一些背景描述、例子中的细节也误判为证据。主张识别稍好,但对于较长、结构松散的主张单元,边界把握不准。”他放大了几个被错误标注的例子,都是文科团队提供的文本。
“这些错误案例,或许正好可以用来反推标注规范需要澄清的地方。”苏晓说。
“而且,”林薇补充,“模型犯的某些错误,很像我们标注时犹豫的地方。也许不是模型笨,是我们的标签体系在某些地方本身就模糊。”
这是一个重要的洞察。模型的局限,映照出人类定义问题时的局限。
“那么,下午的会,目标有三个。”江述总结,“第一,用模型错例和标注分歧案例,修正和细化标注规范V1.2。第二,基于修正后的规范,对已有标注数据进行一轮审核修正。第三,陈峻用清洗后的数据重新训练模型,看提升幅度。”
他顿了顿,看向唐文:“调研数据中‘用户语言’的关键词,整理一份清单,特别是形容‘深度’和‘低质’的词汇。看看能否作为特征,加入模型的文本表示中,或者用于后续的内容质量评估规则。”
“明白。”唐文点头。
“张维,原型界面进展?”
“基础框架搭好了,能上传文本,显示原始内容和简单的高亮,但后台分析结果还没对接。”张维回答。
“下周前,完成与陈峻模型预测接口的对接,实现上传文本后,能展示模型识别出的主张和证据,正确与否先不管,要能可视化出来。”
“没问题!”
任务再次被分解、下达。没有人抱怨周末加班,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攻克具体问题时的专注。
下午的会比上午更加枯燥和琐碎。投影屏幕上轮流展示有分歧的标注案例和模型错例。
大家逐句讨论,争论某个句子到底算不算主张,某个例子是服务于主干论证还是枝节描述。
过程有时会很胶着,但每当一个案例经过辩论达成共识,并作为范例补充进规范文档时,都能感到一种微小的、推进的实在感。
沈昭是讨论的主力之一,她往往能快速抓住句子在全文论证中的功能。
江述则更关注如何将达成的共识,转化为清晰无歧义的规则描述,以便标注和算法处理。
唐文时不时会从用户调研的角度提出看法:“用户可能更关注论证是否‘有依据’,而不是严格区分‘数据’和‘案例’。” 这为一些过于精细的区分提供了简化理由。
陈峻大多时候沉默地听着,但在涉及模型具体行为时,会给出技术层面的解释或约束。
苏晓和宋思瑶负责记录共识和修改文档。
林薇和张维则不时提出一些被忽略的边角情况。
窗外的光线从明亮转向柔和。研讨室的白板上写满了临时讨论的要点和句子片段,显得有些杂乱,但这份杂乱是思维深入运作的痕迹。
最终,标注规范V1.2定稿,增加了五条补充细则和七个典型范例。
宋思瑶根据新的规范,分配了标注数据审核的任务。
陈峻拿到了清洗数据的具体指示和唐文整理出的第一批关键词列表。
散会时,天色已近黄昏。连续高强度的讨论让人有些疲惫,但心里似乎踏实了一些。问题还在那里,模型依然稚嫩,但前进的路径似乎被清理得稍微清晰了一点。
众人收拾东西离开。江述和沈昭又是最后。他们一起将白板擦干净,将散乱的打印稿收拢。
“下周一,能出第二轮模型结果吗?”沈昭问,将一叠稿纸对齐。
“如果数据审核进度不拖,可以。”江述将白板笔插回笔槽,“但别期待太大提升。迭代需要时间。”
“知道。”沈昭背上书包,“只是需要看到变化,哪怕是微小的。否则……”
“否则会怀疑方向。”江述接上她没说完的话。
沈昭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怀疑方向,是这种探索性项目里最消耗心力的情绪。每一个微小的进展,都是对抗这种情绪的弹药。
他们走出研讨室,图书馆里已经亮起了灯。周末的晚上,人比平时少,显得空旷安静。
“下周一见。”在楼梯口,江述说。
“嗯,周一见。”沈昭回答。
两人分开。江述走向自习区,他还有一套数学卷子计划今晚完成。沈昭则走向文史区,她似乎要去还几本参考书。
坐在熟悉的位置上,摊开卷子,江述却没有立刻动笔。他想起下午讨论时,沈昭为了一个句子的论证功能,引用了一段他从未听过的修辞学理论,解释得清晰有力。
那一刻,她身上散发出的,是纯粹的专业领域的自信与光芒。
他也想起陈峻指着模型错例,冷静分析底层特征失效原因时的样子。还有唐文展示数据图表时,那种用事实说话的沉稳。
团队里的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朝着那个尚不明晰的目标挖掘。噪声很多,进展缓慢,但挖掘的动作本身,带着一种扎实的、向前的力度。
他收回思绪,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数学题。是一道需要多步骤变换的三角函数综合题。他读题,提炼条件,在草稿纸上尝试可能的变换路径。
演算,纠错,再尝试。过程并不轻松,但每一步都建立在确定的公理和公式之上。这是一种令人安心的、在清晰规则内的探索。
而那个关于信息、认知与算法的项目,其规则,正在被他们一点点从混沌中定义出来。
伴随着大量的噪声,和缓慢的、但确实存在的迭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