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梦魇收容录

接下来的几天，陆觉是在一种高度紧张和神经质的状态下度过的。
他不敢再轻易描写任何可能引起现实异变的细节，写作变得束手束脚。
他开始怀疑房间里的每一个细微声响，每一处光影变化。理性告诉他必须找出原因，但恐惧让他本能地想要逃避。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种无形的压力逼疯时，一封没有寄件人信息的匿名快递被放在了他的门口。收件人处写着他的名字和信息。
快递入手沉甸甸的。
拆开后，里面是一本没有封面的线装书。
书页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材质，似皮非皮，触手冰凉滑腻，带着一种陈腐的气息。
书脊上用毛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墨字：《梦魇收容录》。
墨迹陈旧，仿佛经历了漫长的岁月。
翻开书页，里面的字迹更是诡异。不是印刷体，也不是手写体，更像是一种活着的虫子在纸面上爬行时留下的痕迹，笔画扭曲蠕动，盯着看久了，那些字迹仿佛真的在微微起伏。
书的内容支离破碎，记载着各种光怪陆离的梦境现象、无法理解的符号，以及一些关于“叙事污染”和“概念实体”的晦涩描述，语言风格古老而混乱，像是多个时代、多个意识混杂的产物。
陆觉强忍着不适感阅读。
当他读到一段关于“现实锚点松动”的描述时，书中空白处，那些蠕动的墨迹突然开始聚集、重组，竟浮现出一行全新的、与他当前思绪完全吻合的小字：
“你在怀疑墙纸事件是幻觉吗？看看窗外第三棵梧桐树的影子。”
陆觉浑身一僵，猛地抬头望向窗外。
下午的阳光斜照，楼下的梧桐树投下长长的阴影。第三棵树的影子……似乎比旁边的几棵更加浓重，边缘不规则地扭动着，像是一滩不断扩散的墨迹。
冷汗再次冒了出来。
这本书……能读取他的思想？并能做出回应？
就在这时，门铃突兀地响了，吓了他一跳。
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面容普通，眼神却异常深邃，像是能看透人心。
他自称老陈，是附近旧货市场“忘川阁”的老板。
“陆先生，”老陈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收到了一件不该收的东西。”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陆觉手中那本《梦魇收容录》上。
陆觉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地把书往身后藏了藏。“你怎么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陈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暖意，反而有种洞悉世事的淡漠。
“那本书，是‘钓饵’。它在寻找合适的宿主。你身上的‘作家’特质，尤其是你对‘叙事真实’的偏执，让它很感兴趣。”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陆觉，“它正在把你钩向一个早已布好的叙事陷阱。现在扔掉它，或许还来得及，虽然……可能性不大。”
老陈的话如同重锤，敲打在陆觉本就脆弱的心防上。
他还没来得及细问，窗外突然传来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他们单元楼下。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了陆觉心头。
他冲到窗边，看到楼下停满了警车和救护车，穿着制服的人员进进出出，拉起了警戒线。
看小区群聊里的消息，似乎是他的邻居，一位独居的、性格孤僻的数学教授，出事了。
混乱中，陆觉隐约听到围观居民的窃窃私语。“太惨了……”“死状奇怪……”“满地的血画……”
几个小时后，一位面容疲惫但眼神锐利的中年警官敲开了陆觉的门，出示了证件，姓陈。
陈警官例行公事地询问他是否注意到邻居近期有什么异常，最后一次见到教授是什么时候。
陆觉机械地回答着，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在陈警官转身准备离开时，陆觉忍不住问了一句：“警官，能……能透露一下，他是怎么……？”
陈警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陆觉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混合着职业性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现场很离奇……死者用自己的血，在地板上画满了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几何图形。初步检查，死因……疑似极度惊恐导致的心脏骤停。但最奇怪的是，法医说，他的大脑……像是被某种东西从内部‘概念性’摧毁了，他毕生研究的数学体系，在他颅内……崩塌成了悖论。”
陈警官的声音干涩，显然他自己也难以理解这番描述。
他最后补充道：“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一张纸片，上面写着一个名字——‘林远’。你认识这个人吗？”
林远。
陆觉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那是他《食梦》小说里，第一个被反派“剧情杀”的配角的名字。
送走陈警官，陆觉瘫坐在沙发上，思绪有些混乱。
数学家邻居的离奇死亡，死法与他小说中间接描写的、一个试图用数学破解反派能力却失败的角色结局，有着可怕的对应。而且，名字吻合。
不是简单的预言。
是现实……在按照他未发表的、甚至可能还在构思中的小说草稿，进行的死亡编排？
老陈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那本《梦魇收容录》还静静地躺在桌上，那些书页间蠕动的文字，仿佛在无声地向他发出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