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宿舍守则

河洛科技大学“三号楼”的楼梯间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消毒水、旧木头和潮湿石灰的气味。
新生兰童提着行李走到五楼，眼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斑驳的绿漆墙裙——上面用白色粉笔写着“503”和一个小箭头，笔迹很新，像是刚画上去的。
走廊异常安静。两旁的宿舍门大多紧闭，只有几扇敞着，里面空无一物。下午四点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几道明亮的光带，光里灰尘翻滚。
503的门是深棕色的，漆面龟裂。门牌号是生锈的铁片，那个“3”的下半部分有些歪斜。
兰童推开门。
房间比他想象中更小。四张老式铁架床靠墙摆放，床漆斑驳，露出底下暗红的铁锈。窗户是旧式的木框，玻璃上有雨水冲刷留下的污痕。天花板角落悬着蛛网，墙壁上有几处墙皮剥落，露出下面暗黄色的底灰。
最引兰童注目的是洗漱池上方那面长方形镜子——水银在边缘剥落，形成锯齿状的黑色缺口，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有人吗？”兰童问。
“这儿呢。”靠窗的下铺传来声音。一个精悍的短发男生从床上坐起来，单眼皮，眼神里带着点跃跃欲试的打量。他穿着印有二进制代码图案的黑色T恤，手腕上戴着运动护腕。“曹泽，计算机的。你可以叫我曹贼，大家都这么叫。”
“兰童，心理学。”
就在两人准备进一步交流的时候，门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门框。身高超过一米八五，肩宽背厚，穿着简单的灰色运动背心，肌肉线条分明。
“苏烈，体教。”他的声音浑厚，脸上充满嫌弃的问：“这间？”
“就这间。”曹贼指了指空着的床位，“还剩一个上铺一个下铺。”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个瘦削的男生。他几乎没发出声音，要不是兰童刚好转头，可能不会发现他已经在门口站了几秒。身高一米七左右，有点驼背，戴着厚厚的圆框眼镜，脸色苍白。他拖着一个小号行李箱，手指纤细，关节处有钢笔磨出的薄茧。
“冉、冉厚。”他小声说，推了推眼镜，“汉语言文学。”
“就等你了。”曹贼从床上跳下来，“听说我们是被‘调剂’过来的。住宿系统出故障，把咱们四个不同专业的拼一块儿了。”
“这楼太破了，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来了。”苏烈一脸不满的道，环顾房间，“墙皮都掉了。”
“听学长说这栋楼已经十年没住过人了，因为今年人太多了才重新启用。”曹贼走到空调下方，一脸神秘的说着，“看看这玩意儿能动不——”
他用力一拽。生锈的螺丝崩开，栅板连同后面一团东西掉了下来，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一个深蓝色的帆布工具包，印着褪色的老校徽，样式至少是十年前的。
“前辈遗物？”曹贼用脚尖踢了踢。
苏烈弯腰捡起。拉链锈死了。他双手抓住帆布两侧，肌肉绷紧——刺啦一声，结实的帆布被硬生生撕裂。
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纸。
各种各样的纸。泛黄的信纸、横线作业纸、打印纸、笔记本活页……厚厚一叠，像一堆无人认领的遗书。
最上面一张是崭新的铜版纸，触感光滑。抬头是刺眼的红色宋体：
《503宿舍住宿守则》
“什么东西？”曹贼捡起来，念出声：
“第一条：午夜十二点至凌晨五点，禁止使用任何镜面物体。若在此期间意外看到镜中影像，请注意：若影像动作滞后于你，请闭眼默数十秒；若影像动作超前于你，请立即离开当前房间，前往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锁门等待天明。”
他读完，咧嘴一笑：“哪个学长这么闲？”
兰童蹲下身，开始整理其他纸张。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些纸上的字迹各异——工整的楷书、潦草的草书、颤抖的笔画。墨色也不同：蓝黑墨水、圆珠笔、铅笔……还有几张，是用暗红色的、已经氧化发褐的液体书写的。
在打印版的规则下方，空白处写满了补充。兰童拿起一张关于“周四静默”的规则，边缘有红褐色的歪斜字迹：
“别出声！别让它听见你！它会顺着声音进来！！！——2013.9.15”
另一张关于“敲门声”的规则旁，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又被狠狠划掉：
“不是三声……我数错了……是四……”
“什么破烂玩意？”苏烈凑过来看，粗壮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冉厚也走过来，拿起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的纸。他的手在抖。纸上只有一句话，深蓝色钢笔水，笔迹用力得几乎划破纸背：
“镜子里的不是我。它在模仿我。它在学习怎么当人。”
右下角有个模糊的签名，最后一个字被一团污渍糊住了。那污渍是暗褐色的，质地不像墨水。
“我们还是……别看了吧？”冉厚的声音发干。
曹贼却把所有纸收集起来，一张张翻看。“有意思。你们看这条——”他抽出一张相对较新的打印纸，“‘若舍友连续三天在固定时间做完全相同的动作，请于第四日同一时间将其唤醒，并询问其全名。若对方答错或拒绝回答，请立即离开宿舍，报告宿管。’”
他抬起头：“笑死我了，这学长是写小说的吧，这么能编？”
“你们看这张。”兰童突然开口。
兰童手里拿着的，是垫在最底下的一张纸。它比其他纸都新，洁白挺括，像是刚刚放进去的。上面没有手写体，只有一行打印的楷体字，墨迹漆黑饱满：
“欢迎入住，新鲜样本。当前收容记录：39。开始倒计时5小时。”
右下角印着一个极小的时间戳：今日，16:07。
墙上的老式挂钟，指针刚好指向下午四点零七分。
宿舍里彻底安静了。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滴答。滴答。滴答。
“那个臭XX在耍我们，让我发现我废了他”苏烈瞪着眼睛吼道。
“巧合还是？”曹贼嘟囔道，把手机塞回口袋。
兰童没说话。他走到洗漱池前，凝视那面破镜子。镜中的自己也凝视着他，脸色苍白。他慢慢抬起右手。
镜中的他也抬起右手。
同步。
他放下手。
镜中的他也放下手。
但在动作结束的瞬间，兰童似乎看到——只是似乎——镜中人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他揉了揉眼，镜中又恢复正常。
“兰童？”冉厚小声叫他，“你……看到什么了？”
“没什么。”他只以为自己是太累了出现幻觉。
曹贼把那份《守则》连同其他纸张胡乱塞进抽屉，砰地关上。
四人开始整理起房间，打扫卫生。
兰童在擦拭抽屉内部时，发现有一小块深色污渍。形状不规则，像是液体溅上去后干涸的。颜色是暗红褐色的。
很像血。
晚饭时间，四人一起去食堂吃饭。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抽屉里，那份《守则》的纸页，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轻轻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