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醒来
苏晚睁开眼睛。不是伊甸里的那种睁眼,是真实的。眼皮很重,像压着什么东西。她用力撑开,光刺进来,不是伊甸里那种柔和的、经过调校的光,是刺目的、浑浊的、带着铁锈味道的光。她躺在一个容器里,玻璃罩上面全是雾气。
她抬起手推了一下,玻璃罩纹丝不动。她又推了一下,用了全身的力气,玻璃罩滑开了。空气涌进来,冷的,干的,带着铁锈和腐烂的味道。不是伊甸的空气。伊甸的空气是温的,湿的,有花香的。这是真实的空气,几百年没有流动过的空气。
她坐起来。身体很轻,轻到感觉不到重量。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瘦的,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凸起,像地图上的河流。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是灰的。这不是她的手,这是四百年前放进容器里的那具身体的手。
她把手握紧,又松开。能动。她撑着容器的边缘往外爬。腿不听使唤,像两根软的面条。她摔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不疼。不是不疼,是神经已经迟钝了,疼的信号传不到大脑。她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肺在烧,像很久没有用过,突然被打开,每一口呼吸都是撕裂的。
有人跑过来,脚步声很急。一双鞋停在她面前,灰色的,磨损严重,鞋带换了两种颜色。一个人蹲下来,手放在她肩膀上。那只手在发抖。她抬头看,是个年轻人,三十岁左右,脸上全是胡茬,眼睛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你是苏晚?”
她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声音。她点了点头。
年轻人跪下来,扶她靠着容器坐好。“我叫陆晨。方舟基地的工程师。我收到了信号,你们发出来的。零发出来的。”
苏晚看着他。陆晨,林零的孙子。她张了张嘴,声音终于出来了,沙哑得像另一个人在说话。“你奶奶让我告诉你,她对不起你。她应该陪你长大的。”
陆晨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容器,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出声。苏晚靠着容器坐着,看他的后背在抖。周围有很多容器,一排一排的,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玻璃罩上都蒙着雾气,看不清里面的人。有些容器在响,滴滴答答的,像心跳监护仪的声音。有些已经静了,完全静了。
“有多少人?”苏晚问。
陆晨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伊甸里一共四十一亿人。方舟基地的容器舱有十二个,这是第三舱,大概三亿个容器。”
“都醒了吗?”
“信号发出去之后,伊甸的关闭程序自动执行了。所有人都会醒。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活。”他站起来,伸手拉她,“你的身体在容器里躺了四百年。肌肉萎缩,骨骼密度降低,器官功能衰退。你能醒过来已经是奇迹了。很多人醒不过来。”
苏晚站起来,腿还在抖,但她站住了。她扶着容器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陆晨跟在旁边,没有扶她,只是跟着。
“你奶奶在伊甸里困了四百年。她让我告诉你,她做了四百年不想做的事。最后做了一件想做的事。”
“她做了什么?”
“打开了出口。让所有人选。”
陆晨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金属地板。地板上有编号,每个编号对应一个容器。苏晚低头看自己靠过的那个容器,编号0001,名字:苏晚。旁边那个容器,编号0002,名字:林小禾。
她停住了。
手按在玻璃罩上。玻璃是凉的,雾气很重,看不清里面的人。她把脸凑近,用手擦了一下玻璃。里面躺着一个人,瘦的,小的,头发掉光了,皮肤是灰色的,闭着眼睛,没有表情。那是林小禾。她的花店,她的笑,她包花时手指上的创可贴,她说“你哭了,好丑”。那是林小禾。
苏晚的手在玻璃上拍了一下,没有声音,手掌贴在冰凉的表面上。“小禾。”没有反应。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林小禾。”容器里没有动静。她转头看陆晨。“她为什么没醒?”
陆晨走过来,看了一眼容器上的数据。“她的身体比你的差。器官衰竭更严重。意识回来了,但身体起不来。给她时间。”
“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天,也许永远。”
苏晚靠在容器上,腿发软,滑坐到地上。她靠着林小禾的容器,背贴着冰凉的玻璃。整个容器舱里都是声音,滴滴答答的,咳嗽声,哭声,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呻吟。有人从容器里爬出来,摔在地上,有人爬不出来,在玻璃罩里面敲。工作人员在跑,在拉人,在往容器里插管子。
苏晚坐在那里,等。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她听到身后有声音。很轻,像指甲在玻璃上刮。她转过头,林小禾的手在玻璃罩内侧,手掌贴着苏晚刚才拍过的地方。苏晚站起来,脸凑近玻璃。林小禾的眼睛睁开了,很小,眯着,像被光刺得睁不开。她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苏晚把耳朵贴在玻璃上,听到了。很轻,很哑,像风吹过干枯的叶子。
“你哭了。好丑。”
苏晚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趴在玻璃上,额头抵着林小禾额头的位置。玻璃是凉的,但她觉得是温的。
工作人员过来打开了容器。林小禾被抬出来,放在移动床上。她很轻,轻得像一张纸。苏晚握着她的手,手很小,骨节突出,指甲是灰的。林小禾的眼睛还是眯着,但嘴角有一点弧度。
“这是哪?”
“真实世界。”
“好灰。”林小禾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没有花。”
“以后会有的。”
“你骗人。”
苏晚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笑了。“我不骗你。”
林小禾的手指动了一下,勾住苏晚的小指。“你说的。”
“我说的。”
陆晨走过来,说基地里有恢复室,有营养液,有空气过滤系统。不能保证能活多久,但能活一阵子。
苏晚跟着移动床走,经过一排一排的容器。有些容器已经空了,人坐在旁边喘气,人躺在地上,人在哭,人在笑。一个老人坐在自己的容器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说了一句:“原来我的手是这样的。”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容器在哭,容器里面的人没有醒,屏幕上是一条直线。
苏晚在人群里看到了赵沉舟。
他坐在一个容器的边上,腿悬在空中,晃着。他的身体比她还瘦,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但他的眼睛很亮。他看到了苏晚,笑了一下。
“我梦了三十一年的灰色。就是这个颜色。”
苏晚走过去。“你还好吗?”
“不好。但比梦里好。梦里的灰色是假的,这个是真的。”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我的身体在外面烂了四百年。我以为早就没了。没想到还在。还能动。还能说话。”
“赵沉舟。”
“嗯。”
“谢谢你。谢谢你等了三十一年。”
赵沉舟看着她,笑了。“不是等你。是等这一天。”他从容器上跳下来,腿软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架子。“走吧。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虽然什么都没有。”
苏晚跟着移动床走。林小禾的手还勾着她的小指,很轻,几乎没有重量,但她能感觉到。
他们走出容器舱的门,走进方舟的通道。通道很窄,灯是暗的,空气里有一股机油和铁锈的味道。通道的尽头有一扇门,半开着,灰色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陆晨推开门。外面是灰色的。灰色的天,灰色的地,灰色的废墟。没有树,没有草,没有花。什么都没有。
但风是真的,冷的,硬的,打在脸上像小刀割。苏晚站在门口,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的身体在发抖,但她在站着。
看着灰色的天,灰色的地,灰色的废墟。什么都没有。但她在这里。林小禾在这里。赵沉舟在这里。四十一亿人里,能活下来的不知道有多少。但他们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