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猎杀
苏晚走进通道后大约十分钟，程淮安推开了图书馆地下室那扇暗门。
他身后跟着四名特工。暗门后面是一条窄通道，地面有新鲜的脚印。程淮安蹲下来看了看，站起来继续走。通道尽头是一个小房间，煤油灯还亮着，桌上摊着地图和笔记本，椅子被推倒在地上。
“刚走不久。”一名特工报告。
程淮安走到桌边，拿起笔记本。上面是手绘的伊甸结构图，标注着“出口”“系统核心”等字样。他翻了翻，放下。“封锁图书馆所有出口。调取过去六小时所有监控，追踪赵沉舟的轨迹。查一下最近三天进入图书馆的所有建筑行业人员。”
“是。”
“派人去苏晚的公寓。如果她在，请她来协助调查。如果不在，搜。”
四十分钟后，程淮安站在苏晚公寓的客厅里。工作台上摆着建筑图纸和测量工具，激光测距仪放在正中，旁边是摊开的笔记本，上面记录着日期和数字：0.73mm，0.74mm，0.75mm。
一名特工从卧室出来：“长官，找到这个。”他递来一张便条，上面写着：“墙是歪的，眼睛是歪的。不是眼睛歪了，是世界歪了。”
程淮安接过便条收进口袋。“继续搜，所有电子设备，所有纸质记录。”
另一名特工从书房探头：“发现加密浏览记录。她访问过深层网络论坛，关键词包括‘砖缝’、‘系统误差’。”
“彻底格式化。”程淮安走到那面浅灰色的墙前，用指甲划过砖缝，“有意思。大多数人看一辈子墙，也不会注意到零点几毫米的误差。但建筑师会，尤其是好的建筑师。”他转身，“设下监控节点，她如果回来，立刻报告。”
“不抓她？”
“还没到时候。指数多少？”
特工调出数据：“昨晚在图书馆时达到51%，现在信号丢失了。可能有干扰器。”
“何志远呢，去找他。”
废弃工厂的追捕在黎明前结束。何志远没有抵抗。当特工冲进那个小房间时，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已经清空的便携终端。
“数据都销毁了。”何志远说。
“没关系。”程淮安示意特工给他戴上手铐，“数据可以恢复，记忆可以读取。”
“我妹妹……”
“何小雨的意外确实令人遗憾。”程淮安示意特工带人离开。他从墙角缝隙里抠出一小片干涸的泥，带着下水道特有的气味。“第七区旧管网。安排三支小队，搜索第七区所有废弃下水道和污水处理设施。她没走远。”
何志远被押出工厂时，回头看了一眼通风管道的方向。程淮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了。“你总是忍不住关心别人。”
何志远被带走。
苏晚在下水道里躲了七天。
第一天，她找到污水处理站的临时联络点，但只在桌上看到“快走”的纸条。她没有停留，继续深入。第七区的旧管网错综复杂，有些路段地图上甚至没有标注。她靠着何志远提前下载的离线地图和有限的物资，在黑暗里移动。
第二天，营养剂喝完了。她找到一处有滴水的地方，用空瓶接了水。那天晚上，她听见远处有脚步声，立刻躲进一个检修井。两名特工从上方走过。
“这鬼地方真有人能待？”
“命令就是命令。据说那女的是个建筑师。”
声音远去。苏晚等完全安静才爬出来。腕表显示指数66%。
第三天，她迷路了。地图显示前方应该是通往第八区的干线，但实际是死路。她折返，浪费了五小时。体力开始下降。她坐在黑暗里，翻开赵沉舟给的那本旧书，不是在读，只是在翻。纸张的触感粗糙，有重量。
第四天，她遇到一个人。
那是在一段半淹的隧道里。她正摸索前进，突然听见前方有溅水声。她僵住，但对方先开口了，声音苍老：“活人？”
苏晚没回答。
“别怕。我也是躲这儿的。”对方慢慢靠近，是个老头，浑身脏污，手里拄着棍子，“你也被猎犬追？”
“你是什么人？”
“以前是管道维修工。三十年前，我儿子发现了云层重复的秘密，写了举报信。第二天他‘意外’坠楼。我不信，去查，被系统标记。躲这儿三十年了。”老头咳嗽几声，“下面有地方，跟我来。”
苏晚跟着老头走了半小时，来到一个干燥的洞穴。里面有简陋的生活痕迹：用废料搭的床，几个罐头盒，墙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竖线。
“我每天刻一道。三十年。”他拿出半个发霉的面包，掰了一半给苏晚，“吃吧。”
苏晚接过面包。“你不怕我是猎犬伪装的？”
“怕。但你眼睛里有东西，和他们不一样。猎犬的眼睛是空的。你的眼睛还在挣扎。”
老头叫老吴。他儿子叫吴启，死时二十二岁，是气象观测站的实习生。老吴在这里活了三十年，靠捡垃圾和抓老鼠为生。他说这三十年里，他见过十七个像苏晚一样逃跑的人。七个被抓，三个自杀，三个往更深的地下走了。还有四个，老吴帮他们找到了“通道”。
“通道？”
“去第九区的路。那边有地下网络，清醒者建的。但危险，猎犬也知道那条路。”
“你为什么不走？”
“我老了。我要等我儿子。系统删了他，但我知道他没完全消失。下雨天，下水道水流声大的时候，我好像能听见他说话。”
第五天，老吴教她辨认下水道里的标记。有些涂鸦是清醒者留下的路标，有些是猎犬设的陷阱。他给她一小袋老鼠肉干，一把磨尖的螺丝刀。
“如果遇到猎犬，别犹豫。他们不是人，是程序。”老吴送她到岔路口，“往左，一直走，看到红色三角标记就往右拐三次，然后等。如果安全，会有人接你。”
苏晚道谢，走进左边隧道。她走了整整一天，没看到红色三角。腕表显示指数68%。
第六天，她终于看到红色三角。按照老吴说的右拐三次，来到一个封闭的蓄水池。她在角落等了四小时，没人来。就在她准备离开时，水面冒泡，一个金属舱盖从水下升起，打开，里面是个年轻人。
“老吴让你来的？”
“是。”
“暗号。”
“砖缝歪了。”
“眼睛没歪。”年轻人招手，“进来。”
金属舱在水下潜行十分钟后浮出水面，外面是一个地下洞穴，点着几盏应急灯。几个人围过来，都穿着破旧的衣服。
“这里是中转站。”年轻人说，“你可以休息一天，之后继续走。第九区有人知道出口的事。”
苏晚在这里度过了第六天和第七天的上午。据点负责人叫阿静，前系统数据分析员。她告诉苏晚，第九区的地下网络确实存在，但最近猎犬渗透严重。
“你要去的话，我们可以安排向导。但说实话，现在去第九区和自杀差不多。”
“我要找出口。”
“出口。”阿静笑了，“每个人都想找出口。但我在八年里从没见过任何人真的找到出口。”
第七天傍晚，苏晚正准备休息，据点警报响了。地面联络员传来消息：有个女人在下水道入口处徘徊，说要找苏晚，手里拿着笔记本。
“她长什么样？”
“三十多岁，护士打扮，脸色很差。一直在咳嗽。她说她叫陈小曼，从修复中心逃出来的。何志远让她来的。”
“我要见她。”苏晚说。
她们在旧泵房见面。陈小曼坐在生锈的管道上，紧紧抱着一个背包。看见苏晚时，她站起来，又因为虚弱晃了一下。
“苏晚。你果然还活着。”
“验证问题。赵沉舟的笔记本第一页写的是什么？”
陈小曼愣了愣。“没有第一页。他撕掉了。他说那是他的名字，不能留。”
苏晚放下螺丝刀。“何志远呢？”
“被程淮安带走了。修复中心。他正在接受‘深度校准’。等出来时，他会忘记一切。”陈小曼咳嗽，咳出了血丝，“我也被标记了。指数太高，修复中心给我发了三次传唤令。我没去。所以我想，至少得把这个送到你手里。”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封面磨得发白。
“这是什么？”
“名字。一千四百三十七个名字。被删除的人。何志远说，如果你选择醒来，需要知道在为什么冒险。不是为了抽象的自由，是为了这些具体的人。”
苏晚接过笔记本，翻开。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都有编号和备注。何小雨，二十二岁，气象观测站实习生。吴启，二十二岁，气象观测站实习生。最后一页是何志远的笔迹：“我妹妹叫何小雨。她怕水。她从来没有去过海滩。”
苏晚合上笔记本。“你不跟我走？”
“我走得慢。会拖累你。”陈小曼从管道上滑下来，“而且，我得去一个地方。我弟弟也在名单上。我得确认他还在。”
“你弟弟？”
“陈小北。十七岁。发现学校钟楼的时间每天快三秒。报告老师，老师说他看错了。他不信，自己记录了一个月，把数据贴在学校论坛上。第三天就被删除了。”陈小曼的声音很平，“我在修复中心工作的时候，一直在找他。没找到。老吴说，被删除的人会变成碎片，在系统里飘。我想去找他。”
苏晚把笔记本塞进背包。“如果我能出去，我会让所有人知道这些名字。”
陈小曼点点头，转身走进黑暗里。脚步声很快被水声吞没。
苏晚回到据点。阿静给她指了去第九区的路。天亮之前，她背着背包，独自走进隧道深处。腕表屏幕显示71%。她没有停下来看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