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种子

苏晚到第九区待了两天。

第一天她几乎都在睡觉。阿静给她安排了一个角落，用塑料布隔出来的独立空间，有一张行军床和一个水桶。她躺下去就睡着了，没有做梦，或者说做了但不记得。醒来的时候腕表显示指数73%。她把表带又调松了一格。

第二天她开始在第九区走动。这里比她想象的大，整个地下停车场被改造成了生活区，靠墙是一排排上下铺，中间是公共区域，摆着几张长桌和椅子。有人在角落里敲键盘，有人在组装不知道什么用途的设备，还有几个人围在一起看一张手绘的地图，低声讨论着什么。没有人多看她一眼，这里每天都有新人来，也每天有人离开。

老唐在公共区域的长桌边坐着，面前摊着几张地图和一本翻开的笔记本。苏晚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我要找出口。你说出口在系统最底层，怎么去？”

老唐抬头看了她一眼，把一张地图推过来。地图上画着伊甸的分层结构，最上面是普通人生活的区域，中间是系统管理层，最底层标注着一个红圈，旁边写着“未知区域”。

“从这里往南走，穿过废弃的第八区工业带，进入系统维护通道。维护通道的尽头是数据坟场，系统扔垃圾的地方。穿过坟场，就是最底层。”老唐指了指地图上的几个节点，“但这几个地方都有猎犬巡逻，尤其是维护通道的入口，程淮安在那里设了固定哨点。”

“程淮安知道第九区的位置？”

“不知道具体位置，但他知道大概范围。过去三个月，他在附近布置了至少六个监控节点。我们的人已经不敢从常规路线出去了。”老唐合上笔记本，“所以你需要一条非常规路线。”

“什么路线？”

老唐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示意苏晚跟他走。他们穿过生活区，走到停车场最深处的一扇铁门前。老唐推开门，后面是一个小房间，里面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门，坐在一把旧椅子上，面前是一面空白的墙。听到开门声，他慢慢转过头来。是个老人，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是灰色的，很淡，像蒙了一层雾。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领口磨出了毛边。

“这是周明远。”老唐说，“他在第九区待了十几年。他知道一条路，但那条路要穿过一个特殊的地方。”

周明远看着苏晚，没有说话。

“什么特殊的地方？”苏晚问。

“记忆碎片区。”老唐的声音低了一些，“系统在修复清醒者的时候，会先把他们的记忆提取出来，存放在一个临时区域，等修复完成后再重新植入。但有些记忆没有被取回去，就留在那里了。”

“你走过那条路？”苏晚问周明远。

周明远点了点头。他慢慢把袖子撸起来，露出手腕。上面有一个很淡的编号，几乎看不清了，但苏晚还是认出了那个数字——指数区域是空白的，没有数字。

“三十年前，我被送进修复中心。我在那里待了七天。出来之后，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了。系统给了我新的名字，新的身份，新的人生。”他放下袖子，“但有些东西删不掉。我开始做梦，梦见自己站在一面墙前面，墙上的砖缝是歪的。我醒来之后不记得梦的内容，但我的手会抖。每天都会抖，持续了十几年。”

“你怎么找回记忆的？”

“没找回。我只是不再害怕了。”周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枚芯片，指甲盖大小，表面有划痕，很旧。“这是何志远给我的。他说这里面存着我被修复之前的记忆。”

苏晚看着那枚芯片。“你没有用。”

“没有。我拿在手里想了三天，最后决定不用。”周明远把芯片推到她面前，“我老了。就算知道以前的事，也改变不了什么。

而且……”他顿了顿，“我怕知道了之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现在的生活。我在伊甸里活了六十七年，有学生，有朋友，有住了一辈子的房子。那些是真的吗？也许是假的。但我的感觉是真的。我记得学生毕业时我站在讲台上，喉咙发紧的感觉。我记得朋友去世时我坐在医院走廊里，后背发凉的感觉。那些感觉不是假的。”

苏晚看着那枚芯片。“所以你不打算知道真相？”

“我知道真相。”周明远看着她，“真相就是，我在一个假的世界里，活出了真的感觉。这算不算活着？”

苏晚没有回答。

“老唐说你要去找出口。”周明远站起来，走到那面空白的墙前，用手指在墙面上画了一条线，“从第九区往南走三公里，有一个废弃的污水处理厂。那里有一条管道，通向记忆碎片区。穿过碎片区，就是维护通道的背面。猎犬不会去那里，因为他们不需要去。没有人会去。”

“你去过。”

“去过一次。走了三天三夜。”周明远转过身。

“我在碎片区看到了一个人。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护士的白色制服。她站在那里，面前是一面墙，墙上全是名字。她在念那些名字，一遍一遍地念。我走近她，她没有看我，只是继续念。

我问她叫什么，她说了三个字。我没有听清。但我知道她是谁。她是我被修复之前认识的人。也许是妻子，也许是妹妹，也许是朋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还在那里，在念名字。”

苏晚的手指收紧了。“你为什么不回去找她？”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因为我怕。我怕走近了，看清她的脸，还是想不起来她是谁。那样的话，我就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有了。”

苏晚站起来，把那枚芯片装进口袋。“我要去。”

“我知道。”周明远坐回椅子上，背对着她，“路不难找。从污水处理厂进去，一直往南，看到发光的碎片就往东拐。三天能到维护通道。到了之后，你的通讯器会有信号，老唐会告诉你接下来的路。”

苏晚走到门口，停下来。“你说的那个女人，她在念什么名字？”

周明远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苏晚推开门走出去。老唐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个背包。

“物资，地图，通讯器。够用三天。”他把背包递给她，“你确定要走？指数已经73%了，进入碎片区之后信号会断，我们没法联系你。三天之内你到不了维护通道，猎犬就会找到你。”

“我确定。”

“还有一件事。”老唐犹豫了一下，“程淮安昨天在第九区外围出现了一次。他没进来，但他在附近转了一圈。他在找你。他知道你在这一带。”

苏晚把背包背上。“他知道我的指数在升？”

“他知道。他手里有你的数据。程淮安这个人，以前也是清醒者。他被修复过七次，每一次都被清除记忆，每一次都会重新醒来。第七次之后，他选择了效忠系统。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清醒者的想法，因为他自己就是。”

苏晚想起了赵沉舟的话。程淮安是最危险的猎犬，因为他曾经是猎物。

“他为什么选择效忠系统？”

“因为累了吧。”老唐说，“醒来七次，每一次都要重新经历恐惧、怀疑、失去。第八次的时候，他不想再醒了。”

苏晚没有说话。她转身走向隧道深处。腕表屏幕显示74%，她把袖子拉下来盖住表盘。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老唐一眼。

“如果我不去找出口，而是回到上面呢？”

老唐愣了一下。“回上面？回伊甸？”

“回去。回到普通人中间。”

“回去做什么？”

苏晚想起了周明远说的话。我在一个假的世界里，活出了真的感觉。她想起林小禾的笑，想起花店里那些没有重量的花瓣，想起她站在流云塔上测量砖缝时的颤抖。那些感觉不是假的。

“告诉他们，他们的快乐是真的，他们的痛苦是真的。不要因为世界是假的，就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

老唐看着她，沉默了很久。“这是赵沉舟跟你说的话？”

“不是。是周明远。”

老唐点了点头。“周明远在第九区待了十几年，不善言谈，你是唯一一个让他说这么多的。”

苏晚转身走进隧道。她没有再回头。腕表屏幕在黑暗里发着微光，她翻过手腕，屏幕朝下，不想看。她不知道自己是去找出口，还是回去。她只知道，在找到答案之前，她得先走过这条黑暗的隧道。至于隧道尽头是什么，到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