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删除

林小禾挤过人群往前跑。广场上到处是摔倒的人、丢掉的包、踩碎的电子设备。她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她只看到苏晚站在那里，站在那个发光的白色人形面前，然后苏晚不见了。不是倒下，不是被带走，是像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一样，从边缘开始模糊，然后是整个身体，然后是最后一点轮廓。前后不到两秒。

她跪在地上，手摸苏晚刚才站的位置。地面是凉的，硬的，什么都没有。

“苏晚。”她叫了一声。趴在地上，手掌贴着地面，从左摸到右，从前摸到后。什么都没有。没有温度，没有痕迹，没有任何苏晚存在过的证据。

有人从她身边跑过，撞了她的肩膀。她没动。又有人踩了她的手，指甲裂了，血渗出来。她没动。她趴在地上，脸贴着地面，看着苏晚消失的地方。地面是灰色的石板，每一块都一样大，一样方，缝隙一样宽。苏晚刚才就站在这里，这块石板和旁边那块之间的缝隙上。现在缝隙还在，人没了。

一只手伸过来，抓住她的胳膊往上拉。“起来，不能趴在这里。”林小禾抬头，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灰夹克，脸上有汗，眼睛很亮。她不认识他。

“苏晚不见了。”她说。

“我知道。先起来。”男人把她拉到广场边缘的台阶上坐下。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血，指甲裂了两片，却感觉不到疼。

“你是苏晚的朋友？”男人蹲在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

“是。你是谁？”

“赵沉舟。”

林小禾接过手帕缠在手上。“她去哪了？”

“被删除了。”

林小禾抬起头看着赵沉舟。他的脸色很白，白到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删除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存在了。不是死，死还有尸体，还有记录，还有人记得。删除是没有了。系统里关于她的一切数据都被清除了。身份，档案，痕迹。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记得她。我在这里，她刚才就站在这里。”林小禾的声音很平，平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赵沉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你指数多少？”

“什么指数？”

赵沉舟的语气变了。“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她每次想说什么我就岔开话题。她说墙是歪的，我说那是施工问题。她说云层不动，我说那是你眼花了。她说的那些我不想知道。我只想开花店，只想她偶尔来买花，只想日子正常过。我不想听那些。”林小禾攥紧手帕，指甲断掉的那根手指又开始流血。

赵沉舟把手腕伸到她面前。上面有一串数字，浅灰色的：79%。

“这是什么？”

“意识磨损指数。苏晚第一次来图书馆的时候是51%。你现在的指数也在升。你看一下自己的手腕。”

林小禾低头看。她的手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多了一串数字，浅灰色的，像刚印上去。她抬起手凑近了看，数字跳了一下，从41%变成42%。

赵沉舟站起来。“你指数升得太快了。刚才还是41%，现在43%了。你得找个地方躲起来。系统会派人来找你。他们会清除你的记忆，让你忘了苏晚，忘了今天，忘了她消失的事。”

林小禾也站起来。“躲去哪？”

“第九区。地下网络。苏晚就是从那里出发的。那里有信号屏蔽区，他们进不去。”

林小禾看着广场。人散了大半，地上到处是丢弃的东西。有几个穿深灰色制服的人从广场另一边走过来，拿着扫描器，沿着人群疏散的方向走。其中一个抬头，目光扫过来。

赵沉舟拉住她的胳膊，往后退。“走。现在。”

他们从广场侧面的小巷穿出去，拐进一条窄街。街上很安静，店铺关了门，住宅窗户都拉着帘子。赵沉舟走得很急，几乎是小跑，林小禾跟在后面，手还在流血。

“你的手处理一下。”赵沉舟指着一家药店，“去拿点纱布和药，快。”

林小禾推门进去。药店里没人，货架倒了一半，地上散着药盒。她从柜台后面找到纱布和碘伏，把手缠上。出来的时候，赵沉舟在街角等她，旁边多了一个人。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快递员的制服，头盔夹在腋下。

“这是阿昆。地下网络的联络员。他会带你去第九区。”

阿昆看了林小禾一眼。“你指数多少？”

“43%。”

“刚才在广场看到的？”

“是。”

阿昆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跟我走。别说话，别用手机，别跟任何人接触。”

赵沉舟转向林小禾。“我留在上面，还有别的事。你跟他走。”

“苏晚还会回来吗？”

赵沉舟没有回答。

林小禾跟着阿昆走了一整天。穿过小巷，穿过废弃的商场，穿过地下停车场。天黑的时候，他们从一个检修井爬下去，进入下水道。水不深，刚到脚踝，但很凉。阿昆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干燥的地方，像走过很多次。

“你认识苏晚？”林小禾问。

“见过。她指数升得很快，从发现异常到被删除，不到一个月。”

“她为什么升得那么快？”

“因为她是建筑师。她看到的东西比别人多，怀疑得比别人深。”阿昆停下来，转身看着她，“你指数升得也很快。普通人从被标记到被修复，平均要几个月。你今天一天就从41%升到43%。照这个速度，你到第九区的时候可能已经过50%了。”

“50%会怎样？”

“系统会更频繁地追踪你。”

林小禾低头看自己的手腕，数字跳到了45%。

“我不想被修复。”

“那就跑快一点。”

他们又走了几个小时。林小禾的腿开始发软，鞋子湿透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冰水里。阿昆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在墙上画了一个红色三角。

“休息一下。”

林小禾靠着墙壁滑坐下来。墙壁是湿的，凉气透过衣服渗进来。她想起苏晚每次来花店都站在同一位置，靠门边，只看。她说花很好看，不用买，看看就行。林小禾每次都包一束让她带走。苏晚接过去，说谢谢。走的时候说，小禾，记住我。她以为是玩笑，说记住了。苏晚说那就好。

“她真的被删除了吗？”林小禾问。

阿昆蹲在不远处，检查手腕上的指数。“系统说是。”

“你信吗？”

“我信。我见过被删除的人。上一秒还在说话，下一秒就没了。像灯灭了一样。”

“那她去哪了？”

“不知道。有人说被删除了就彻底没了。有人说什么都不剩。”阿昆站起来，“休息够了，走。”

林小禾撑着墙壁站起来。“她让我记住她。”

阿昆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好好记住。”

他转身继续走。

凌晨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地下洞穴。点着几盏应急灯，有几个人在睡觉。阿昆把她带到角落，让她将就休息一下。

“你在这里休息。天亮之后有人带你去第九区。”

“你去哪？”

“我回去。上面还有人需要带下来。”阿昆走到洞口，停下来，“苏晚的事，别想了。她被删除了。你能做的，就是活着。活着，记住她。这就是她能留下的全部。”

他走了。林小禾蹲下来，把手腕举到应急灯下面。数字跳到了47%。她把袖子拉下来盖住表盘，闭上眼睛。她想起苏晚最后一次来花店。那天苏晚穿灰外套，头发没扎，脸很瘦，眼睛下面有青黑色。她包了一束向日葵，苏晚接过去，说谢谢。走的时候说，小禾，记住我。她笑着说记住了。苏晚说那就好。那是两周前。

林小禾翻了个身，脸贴着冰凉的墙壁。她会记住的。不管系统怎么删，不管指数怎么升，不管他们把她送到哪里。她会记住苏晚站在花店门口的样子，记住她说谢谢时嘴角的弧度，记住她消失时从边缘开始模糊的轮廓。她会记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