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失控的会议
早晨九点，盛世集团，第一会议室。
空气像是凝固的水泥，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公司的高层。投影仪的光束打在白板上，映照出一张张严肃、冷漠、甚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脸。
江野（林知夏身）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一支万宝龙钢笔。
这是他第三次转这支笔了。
如果是以前，他肯定会觉得这种会议无聊透顶，早就趴在桌子上睡觉了。但现在，他是“林知夏”。他必须坐得笔直，背靠着那张昂贵的真皮椅背，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那是他观察林知夏很久才学会的“防御性面具”。
“林总监。”
坐在对面的市场部李总——那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关于‘盛世海洋’这个项目的预算问题，财务部已经核算过了。按照你昨天提交的那个……‘极简主义’方案，我们的利润率只有5%。这在公司历史上，是从未有过的低。”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是啊，5%？这简直是在做慈善。”
“林总，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想做出成绩。但也不能拿公司的利益开玩笑啊。”
“听说甲方那边对这个方案也很不满意，说我们缺乏诚意。”
江野听着这些嗡嗡声，感觉耳膜都在疼。
这帮人，就像是一群苍蝇。他们不在乎什么是好，只在乎什么是安全。他们不在乎什么是创意，只在乎什么是规矩。
“李总。”
江野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所有的议论声。
他停下转笔的动作，把钢笔“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你刚才说，利润率只有5%？”
李伟愣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腰板：“是的。这是财务部的专业评估。”
“专业？”江野嗤笑一声，“你管这叫专业？把一堆垃圾数据堆在一起，用Excel算出几个小数点，这就叫专业？”
李伟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在跟你谈生意，不是在跟你谈艺术！”
“生意？”
江野站起身。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里面没有穿衬衫，而是直接穿了一件黑色的丝绸吊带——这是他在林知夏衣柜里找到的最大胆的一件衣服。这种穿法让他看起来既像是一个叛逆的摇滚乐手，又像是一个即将颠覆规则的职场女魔头。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板擦。
“唰——唰——”
几声刺耳的摩擦声。
李伟精心准备的那些图表、数据、百分比，瞬间被擦得一干二净。
白板上只剩下一片空白。
“你干什么？！”李伟猛地站起来，“林知夏！你疯了吗？那是我的方案！”
“你的方案就是一坨屎。”江野把板擦扔在桌上，眼神冷冷地看着他，“所以我把它擦掉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这还是那个温文尔雅、虽然严厉但讲道理的林总监吗？这简直就是一个疯子！
“你……我要去董事会投诉你！”李伟气得手都在抖。
“去啊。”江野无所谓地耸耸肩，“正好我也想问问董事会，为什么我们要花那么多钱，去养一群只会做PPT的废物。”
“你！”
“够了！”
坐在角落里的副总裁老赵突然开口了。他脸色铁青，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林知夏，你今天太过分了！如果你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我现在就停你的职！”
江野看着老赵。
这个平时总是笑呵呵的老头，此刻露出了资本家的獠牙。
“解释？”江野笑了，“好，我给你们一个解释。”
他转过身，拿起一支黑色的马克笔。
在白板上，他写下了两个大字：
活着。
字迹潦草、狂野，带着一种力透纸背的愤怒。
“这是什么？”老赵皱眉。
“这是你们的命。”江野指着那两个大字，“你们每天坐在这里，谈利润率，谈KPI，谈市场份额。你们以为这就是工作的全部吗？你们错了。”
他走下讲台，在会议桌旁慢慢地踱步。
“你们知道什么是大海吗？”
他突然问道。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疯女人又在发什么神经。
“大海是自由的。”江野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大海里什么都有。有鱼，有虾，有垃圾，也有宝藏。就像我们的生活一样。”
他停在李伟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李总，你今年四十五岁了吧？你有三高，有脂肪肝，每天要吃一把药。你为了这个公司的利润，熬白了头发，熬坏了身体。你得到了什么？更高的职位？更多的奖金？然后呢？用这些钱去ICU里买命吗？”
李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江野冷笑一声，“还有你，王总。”
他转向销售部的王总。
“你上个月刚离婚吧？因为你忙着陪客户喝酒，连你老婆生孩子都没赶上。你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你连你孩子的脸都记不住。”
王总猛地站起来：“林知夏！这是职场，不是你发泄私愤的地方！”
“职场？”江野大笑起来，“职场就是人待的地方！如果连人都做不好，还谈什么职场？！”
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你们觉得我的方案疯狂？觉得我不切实际？那是你们已经死了！”
“你们的心死了！你们的眼里只有数据，没有活人！你们做出来的东西，也是死的！是垃圾！是没有人愿意看一眼的垃圾！”
“客户为什么要买我们的房子？不是为了住在一个钢筋水泥的盒子里，而是为了住在一个能让他们感觉到‘活着’的地方！是为了每天早上醒来，能看到一片海，能感觉到自己是自由的，是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江野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你们跟我谈5%的利润？我告诉你们，如果按照你们的方案做，我们连1%的灵魂都留不住！那才是真正的亏损！是血本无归！”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个疯女人震住了。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林知夏。
以前的她，冷静、理智、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但现在的她，像是一团火。一团燃烧着愤怒、绝望、却又充满生命力的火。
这团火，烧得他们无地自容。
老赵副总裁看着江野，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是赞赏，也是恐惧。
“林知夏。”老赵缓缓说道，“你很有激情。但是，激情不能当饭吃。甲方那边……”
“甲方那边我去搞定。”江野打断了他，“如果搞不定，我引咎辞职。”
“你拿什么搞定？”
“拿这个。”
江野指了指白板上的那两个大字。
“活着。”
“如果连这两个字都打动不了他们，那我也没必要在这个公司待下去了。”
说完，他抓起桌上的公文包，头也不回地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
“哦，对了。”
他回过头，看着李伟。
“李总，你的那个方案，我已经让人扔进碎纸机了。以后这种垃圾，不要再拿给我看。”
说完，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留下身后一片死寂，和周子轩那若有所思的眼神。
……
走廊里。
江野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后背全是冷汗，手心也在发抖。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
刚才那番话，其实有一半是他在胡说八道。他根本不懂什么利润率，也不懂什么市场份额。
但他懂人心。
他懂那种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感觉。他懂那种为了生存不得不出卖灵魂的感觉。
他在台上唱摇滚的时候，经常看到台下的观众流泪。不是因为歌好听，而是因为歌词里唱出了他们不敢说的话。
刚才，他就是把那些话说了出来。
他把会议室当成了舞台，把那些高管当成了观众。
他赌赢了。
“呼……”
江野长舒了一口气，感觉腿有点软。
这比在台上唱三个小时的摇滚还要累。
他拿出手机，想给林知夏发个信息邀功。
但手指刚碰到屏幕，就停住了。
他想起林知夏平时开会时的样子。
她也是这样，坐在主位上，面对着那些咄咄逼人的目光，冷静地反击，理智地分析。
她每天都要面对这些吗？
每天都要和这群老狐狸斗智斗勇吗？
江野突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他一直以为林知夏是个冷血的工作狂，喜欢权力，喜欢控制。
但现在，他才发现，她其实也很累。
她是在用她的理智，她的冷静，去对抗这个世界的荒谬。
就像他在用他的摇滚乐，去对抗生活的平庸一样。
“原来……你也这么不容易啊。”
江野看着手机屏幕上林知夏的照片——那是她的一张证件照，表情严肃，眼神犀利。
他突然觉得，这张脸也没那么讨厌了。
甚至，有点……可爱。
“叮——”
手机响了。
是一条微信，来自周子轩。
“知夏，你在哪？刚才那一出……太精彩了。不过，老赵好像真的生气了。你最好小心点。”
江野冷笑一声，回复道：
“谢了。不过，老子不怕。”
他收起手机，大步向电梯走去。
既然已经疯了，那就疯到底吧。
反正，这具身体，也不是他的。
就算被开除了，大不了……
大不了就去酒吧卖唱。
反正，他也习惯了那种生活。
只是，想到林知夏可能会失去这份工作，他的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
“算了。”
江野摇了摇头。
“船到桥头自然直。”
他走进电梯，看着镜子里的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眼神坚定，嘴角带着一丝狂野的笑意。
那是江野的笑意。
也是林知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