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魔鬼训练
清晨的阳光透过满是灰尘的窗户，像几道浑浊的光柱，直射在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
林知夏是被热醒的。
这具身体就像个火炉，即使在初春的早晨，也散发着惊人的热量。她迷迷糊糊地想翻身，却感觉胸口压着一只沉重的胳膊。
那是江野的胳膊。
而江野（林知夏身），正四仰八叉地横在床上，一条腿搭在她的腰上，嘴里还流着口水，把昂贵的真丝枕套浸湿了一大片。
“江野！”
林知夏怒吼一声，一把将那条腿掀了下去。
江野被踹得滚到了床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自己”正怒目圆睁地站在床边，吓得一激灵：“怎么了？地震了？”
“起来！现在！”林知夏看了一眼墙上那个挂着的卡通闹钟——那是江野为了嘲笑她童心未泯买的，“距离乐队排练还有一个小时。我们要开始特训。”
“特训？”江野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大姐，摇滚乐是靠感觉的，不是靠练的。你就算把五线谱背下来，也弹不出那个味儿。”
“我不需要你弹出味儿，我只需要你不出错。”林知夏从地上捡起那把满是划痕的电吉他，像拿教鞭一样指着江野，“去洗脸，刷牙，换衣服。如果你敢用我的身体再偷懒，我就把你那把Fender吉他的琴弦全剪了。”
江野打了个寒战。他相信这个女人绝对干得出来。
……
十分钟后，狭窄的过道里。
林知夏（江野身）穿着那件黑色的皮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还是乱），手里拿着一张A4纸。
“这是《摇滚乐手速成指南》。”林知夏把纸拍在江野胸口。
江野低头一看，差点笑喷了。
纸上画着复杂的流程图，还有几个醒目的红字标题：
舞台走位逻辑分析
吉他Solo时的情感投入量化表
如何优雅地摔吉他（风险评估）
“林知夏，你疯了？”江野指着那个流程图，“你还给甩头分了三个等级？一级甩头（30度），二级甩头（60度），三级甩头（90度）？你这是摇滚乐，不是广播体操！”
“这叫标准化作业程序。”林知夏面无表情地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根据我的观察，你在台上90%的时间都在做这三个动作。只要你掌握了节奏，就算你不弹琴，看起来也很专业。”
“我……”江野刚想反驳，却被林知夏一把按在了墙上。
“现在，开始模拟。”
林知夏打开了手机里的伴奏——那是江野乐队的一首Demo，鼓点极其强劲。
“预备——起！”
随着一声令下，林知夏（江野身）率先示范。
她并没有像普通乐手那样疯狂扭动，而是像做数学题一样，精准地卡着每一个鼓点。
“重音在左脚，身体重心下移，右手挥动幅度45度。”她嘴里念念有词，动作虽然僵硬，但却有着一种诡异的机械美感。
江野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轮到你了。”林知夏停下来，冷冷地看着他，“别给我丢人。”
江野叹了口气，硬着头皮拿起那把吉他。
“这玩意儿太重了……”他嘟囔着，拨弄了一下琴弦。
声音很涩，因为他的手指根本找不到和弦的位置。这具身体的手指虽然纤细，但缺乏力量，按弦的时候总是打滑。
“不对。”林知夏走过来，直接握住他的手，“指尖立起来，用指腹的前端。手腕下沉，不要翘起来。”
她的手掌包裹着他的手。
这是一种极其怪异的体验。
江野能感觉到那双手传来的温度，那是他自己的体温，但他却感觉像是被林知夏握住了一样。那种熟悉的、带着薄茧的触感，让他心里莫名地一颤。
“专心点！”林知夏在他耳边低吼。
她的呼吸喷在他的脖颈上。
江野感觉脖子后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哦……哦。”他慌乱地收回手，脸莫名其妙地红了，“这吉他弦距太高了，不好按。”
“那是你手没劲。”林知夏毫不留情地指出，“从今天开始，每天做五十个俯卧撑。还有，你的节奏感太乱了。听好了，这是四四拍，动次打次，动次打次……”
她开始用嘴模拟鼓声，身体随着节奏晃动。
江野看着她。
在这个满是霉味的出租屋里，一个穿着皮衣的“男人”，正一脸严肃地教一个穿着睡衣的“女人”怎么弹吉他。
阳光照在林知夏的侧脸上，那原本属于江野的粗糙轮廓，此刻竟然显出一种专注的柔和。
“动次打次……”
江野鬼使神差地跟着她的节奏拨动了琴弦。
这一次，声音竟然奇迹般地合上了。
林知夏的眼睛亮了：“对！就是这样！保持住！”
江野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
“动次打次，动次打次……”
在这个荒诞的早晨，两个灵魂在音乐中，第一次找到了某种奇妙的共振。
……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写字楼里。
气氛却降到了冰点。
江野（林知夏身）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件，感觉自己的脑浆都要凝固了。
“林总，这是上个季度的财务报表，请您签字。”
秘书小刘抱着一摞文件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把文件放在桌上。
江野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感觉像是在看天书。
“那个……小刘啊。”江野试图用林知夏那种冷艳的语气说话，“你觉得，这些数字……有意义吗？”
小刘愣住了：“啊？林总，这是给税务局看的，必须得有意义啊。”
“我是说，从哲学的角度。”江野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这次他记得把裙摆拉下来了，“比如，这个‘净利润’，它真的能代表我们创造了价值吗？还是说，它只是资本家剥削剩余价值的体现？”
小刘的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
林总监疯了？
平时那个连标点符号都要纠正的林总监，今天居然开始跟他谈哲学了？
“那个……林总，如果您不舒服，要不要休息一下？”小刘试探着问。
“休息？不行。”江野拿起一支钢笔，在手里转着圈，“我要去视察工作。”
“视察……工作？”
“对。”江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我要去看看设计部的那帮人，到底是在搞艺术，还是在搞垃圾。”
说完，他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小刘看着他的背影，颤抖着拿出了手机，给周子轩发了一条微信：
【周总，林总好像不太对劲。她刚才说要谈哲学，还要去设计部砸场子。】
……
设计部。
十几个设计师正对着电脑抓耳挠腮。
看到“林知夏”进来，所有人都像见了鬼一样，迅速切回了工作界面。
江野背着手，像个老干部一样在工位间巡视。
他看不懂那些设计图，但他看得懂人。
他走到一个年轻的设计师身后。那个小姑娘正盯着屏幕发呆，眼圈红红的。
“喂。”江野敲了敲桌子。
小姑娘吓得一哆嗦，猛地站起来：“林……林总，对不起，我马上改。”
“改什么改？”江野看着她的屏幕。那是一个色彩斑斓的海报，看起来很热闹，但毫无美感。
“这谁让你做的？”江野皱眉。
“是……是客户要求的。说要喜庆一点，大红大绿。”小姑娘快哭出来了。
“客户懂个屁。”江野脱口而出。
整个设计部鸦雀无声。
江野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但他不想收回。
“听着。”江野转过身，看着所有人，“如果客户让你吃屎，你就给他端一碗红烧肉。懂吗？”
“啊？”
“艺术是有底线的。”江野指着那个海报，“这颜色搭配得像调色盘打翻了一样，丑死了。把它改成黑白的。极简风格。告诉客户，这叫高级。”
“可是……”
“没有可是。”江野霸气地一挥手，“出了事我负责。我是总监，还是你是总监？”
小姑娘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气场全开的女人。虽然说的话很离谱，但那种眼神里的坚定，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好……好的，林总。”
江野满意地点点头。
“还有，”他指了指墙上的时钟，“现在是下午三点。根据人体工学，这个时候人的效率最低。全体休息十分钟，下楼买奶茶。我请客。”
“什么？！”
设计部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平时林知夏可是出了名的“加班狂魔”，今天居然主动让他们买奶茶？
“不过，”江野补充道，“我要喝全糖的。谁敢给我买无糖的，我就扣谁奖金。”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一窝蜂地冲了出去。
江野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长舒了一口气。
“呼……累死老子了。”
他瘫坐在椅子上，感觉这具身体虽然累，但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畅快。
这种被人崇拜、被人依赖的感觉，好像……还不错？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林知夏（江野身）打来的。
“喂？排练怎么样了？”江野接起电话，语气里还带着刚才当领导的优越感。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摇滚乐声，还有林知夏气急败坏的吼声：
“江野！你那个鼓手老K是怎么回事？他居然问我为什么不认识五线谱！还有，你的吉他音箱坏了，一直在啸叫，我该怎么办？！”
江野忍不住笑出了声。
“别急，林总监。”他慢悠悠地说道，“用你的逻辑去分析啊。音箱啸叫，是不是因为信号干扰？或者是接地不良？你不是最擅长解决这种问题吗？”
“江野！你等着！”
电话那头传来“砰”的一声巨响，似乎是林知夏把吉他砸在了地上。
“等我回去，我要把你那堆效果器全扔了！”
江野笑得前仰后合。
“行行行，扔了扔了。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帮我搞定老K。他要是知道你连鼓棒都拿不稳，肯定会把你踢出乐队的。”
“……”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林知夏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江野，我好像……真的不行。”
江野的笑容凝固了。
他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呼吸声，突然意识到，那个无坚不摧的林知夏，也会害怕。
“没事。”江野轻声说道，“实在不行，你就上去吼两嗓子。反正摇滚乐，吼得大声就是赢。”
“真的？”
“真的。大不了我替你背锅。”
江野挂断电话，看着窗外繁华的城市。
他突然很想快点结束这一切。
他想回到那个破旧的出租屋，想听到那把破吉他的声音，想看到那个穿着皮衣、一脸严肃地教他弹吉他的“自己”。这种感觉，比当什么总监，要真实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