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职场首秀（上）
早晨九点，CBD的早高峰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江野站在“盛世集团”那扇金光闪闪的旋转门前，感觉自己的腿肚子在抽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或者说，林知夏的身体。
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职业套装，勾勒出这具身体曼妙却紧绷的曲线。脚上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那是他昨晚在衣柜里挑了半小时才选出来的“战靴”，虽然走路像踩高跷，但好歹没让他摔个狗吃屎。
最要命的是脸。
江野抬手摸了摸脸颊，皮肤滑得像剥了壳的鸡蛋，却没有任何遮挡物。没有胡茬带来的安全感，没有刘海遮住视线的随意，这张脸暴露在空气中，就像是被剥光了站在聚光灯下。
“林总监早！”
门口的保安挺直腰板，敬礼的动作标准得像是在阅兵。
江野下意识地想回一句“早啊兄弟，借个火”，但话到嘴边，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模仿着林知夏平日里那种冷若冰霜的表情，下巴微微抬起，眼神放空——这是他在酒吧看那些装模作样的富二代时学来的“蔑视众生”的眼神。
“嗯。”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单音节，然后迈着僵硬的步伐，走进了大堂。
电梯里。
江野被挤在角落里，周围全是西装革履的白领。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水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名为“职场焦虑”的独特气息。
“听说了吗？今天那个‘盛世海洋’的项目要开复盘会，林总这次压力很大啊。”
“可不是吗？甲方那边一直挑刺，说我们的方案缺乏创意。要是这次拿不下来，创意部今年的奖金就悬了。”
两个穿着OL装的女人在江野旁边窃窃私语。
江野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创意？
这帮坐办公室的人懂个屁的创意。真正的创意是在烂泥里开出的花，是在酒精和汗水里泡出来的灵感，而不是对着PPT抠字眼抠出来的。
“叮——”
电梯门开了。
江野走出电梯，迎面就撞上了周子轩。
周子轩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蓝山咖啡，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让人看了就想打一拳的温和笑容。
“知夏，早。”周子轩自然地伸出手，似乎想帮江野接过手里的公文包，“昨晚睡得好吗？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江野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那种被“同性”觊觎的感觉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早。”江野冷冷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没睡醒的沙哑，“我脸色好不好，关你屁事。”
周子轩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愣了一下，随即尴尬地收回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知夏，你今天……火气有点大？是不是那个项目让你太焦虑了？其实没必要，大不了……”
“闭嘴。”
江野打断了他。
他看着周子轩那张喋喋不休的嘴，突然觉得这 guy 就像酒吧里那种只会点“长岛冰茶”装深沉的娘炮，看着就烦。
“让开，挡路了。”
江野推开周子轩，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留下周子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摇曳生姿却杀气腾腾的背影，手里的咖啡差点洒出来。
“这女人……吃枪药了？”
……
十分钟后，创意总监办公室。
江野瘫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出窍了。
这张椅子太舒服了，舒服得让人想睡觉。但他不敢睡，因为桌上堆满了文件。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
秘书小刘抱着一摞文件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林总，这是今天要用的会议资料，还有……这是市场部李总刚才发来的邮件，说关于‘盛世海洋’项目的预算问题，需要您再确认一下。”
江野接过文件，看了一眼。
满纸的表格、数据、百分比。
那些数字在他眼里就像是一群正在跳踢踏舞的蚂蚁，完全看不出任何规律。
“李总是谁？”江野随口问道。
小刘愣了一下：“李总……就是市场部的李伟啊。他在公司五年了，是周总的老部下。”
“哦。”江野点点头，“告诉他，预算不够就砍，砍到够为止。”
“啊？”小刘惊得下巴都要掉了，“可是……这个项目本来预算就很紧了，再砍的话，执行团队会抗议的。”
“抗议就让他们滚。”江野不耐烦地挥挥手，“做不出来就换人做，地球离了谁不转？”
小刘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老板，感觉世界观都要崩塌了。
平时的林总监虽然严厉，但至少会讲道理，会分析数据。今天的林总监……怎么像个土匪？
“还有事吗？”江野皱眉。
“没……没了。”小刘抱着文件落荒而逃。
江野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那是他早上出门前偷偷塞进公文包夹层里的。
刚把烟叼在嘴里，正准备找打火机，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周子轩，还有那个传说中的市场部李总。
李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地中海发型，啤酒肚把衬衫撑得像个即将爆炸的气球。他看着江野嘴里叼着烟，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一样。
“林总监，这是办公室，不是吸烟区。”李伟皱着眉，语气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教训，“而且，这里是无烟楼层。”
江野把烟拿下来，在手里转着圈，眼神玩味地看着他：“李总是吧？听说你对我的预算有意见？”
李伟冷哼一声，把一份文件扔在桌上：“林知夏，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想做出成绩。但你也不能拿公司的利益开玩笑。这个预算方案，如果不增加20%的推广费，根本没法做。你那个所谓的‘创意’，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20%？”江野嗤笑一声，“你管这叫天方夜谭？老子……哦不，本总监以前组个乐队，光买设备就花了五十万，那才叫烧钱。你这区区20%，算个屁。”
李伟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你……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在跟你谈正事！”
“我也在跟你谈正事。”江野站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那双原本属于林知夏的丹凤眼，此刻却透着一股摇滚乐手特有的疯狂和侵略性，“李总，你知道什么是创意吗？”
李伟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什……什么？”
“创意就是，在垃圾堆里找金子。”江野指着那份文件，“你给我的这个方案，全是垃圾。全是那种为了讨好甲方爸爸而堆出来的垃圾数据。你指望用这些垃圾去打动客户？做梦吧你。”
“你……你这是人身攻击！”李伟气得手都在抖，“我要去董事会投诉你！”
“去啊。”江野无所谓地耸耸肩，“正好我也想去董事会问问，为什么市场部每年花那么多钱，却连个像样的竞品分析报告都拿不出来。是不是你们的钱都拿去请客吃饭了？”
“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查账不就知道了？”江野冷笑一声，“还有，关于那个预算。我不加，一分钱都不加。你要是做不了，就写辞职报告。要是能做，就给我滚出去干活。”
李伟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江野“你”了半天，最后在一旁的周子轩的劝阻下，愤愤地摔门而去。
周子轩看着江野，眼神复杂：“知夏，你今天……是不是太冲动了？李伟虽然是老顽固，但他手里握着好几个大客户。”
“客户？”江野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客户是上帝，但我们也得是那个能把上帝伺候舒服的神父。如果他觉得我们的方案是垃圾，那就让他滚蛋。我们不缺这一个客户。”
周子轩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坐在那里，姿态慵懒，眼神里却燃烧着一团火。那不是林知夏平日里那种压抑的、克制的火，而是一种原始的、狂野的、充满破坏力的火焰。
这团火让他感到陌生，却又莫名地……有些兴奋。
“好吧。”周子轩推了推眼镜，“既然你这么有把握，那下午的会议，就由你来主讲。希望你的‘创意’，真的能像你说的那样，惊艳全场。”
说完，他也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江野看着关上的门，长舒了一口气。
“装逼真累。”
他拿起桌上的冰美式，猛灌了一口。
苦。
真他妈苦。
但他不得不承认，刚才怼人的感觉，真他妈爽。
……
下午两点，第一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除了创意部，还有市场部、销售部，甚至总部的几位副总裁也来了。
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投影仪上播放着PPT，那是江野昨晚在林知夏的公寓里，对着电脑发呆时随便改的一页。
他把原本复杂的图表全部删了，只留下了一张巨大的黑白照片——那是一片波涛汹涌的大海，上面用血红色的字体写着两个字：
“活着”。
这是江野乐队的一首未完成的歌的名字。
“这就是林总监的最终方案？”
销售部的王总皱着眉，手指敲着桌子，“林知夏，你是不是没睡醒？我们要的是‘盛世海洋’的推广方案，不是让你来搞行为艺术的。”
“就是，这算什么？极简主义？”市场部的李伟阴阳怪气地说道，“连个产品图都没有，就一张大海？客户能看懂吗？”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嘲笑声。
坐在主位上的副总裁老赵，脸色也不太好看：“知夏，这个方案……是不是太冒险了？”
江野坐在角落里，手里转着一支笔。
他听着这些人的废话，感觉自己的耳膜都在疼。
这帮人，就像那些听不懂摇滚乐，只会听流行口水歌的土鳖。他们只在乎表面，只在乎数据，却从来不在乎人心。
他站起身。
椅子摩擦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全场安静了下来。
江野走到投影仪前，没有看PPT，而是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你们觉得，什么是大海？”
他开口问道。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众人面面相觑。
“大海……就是水啊。”销售部的王总随口说道。
“错。”
江野摇了摇头。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刺眼，照在他那张精致却苍白的脸上。
“大海是自由的。”
他转过身，眼神里闪烁着光芒，“大海是包容的。大海里什么都有，有鱼，有虾，有垃圾，也有宝藏。就像我们的生活一样。”
他指着那张PPT上的“活着”两个字。
“客户为什么要买我们的房子？不是为了住在一个钢筋水泥的盒子里，而是为了住在一个能让他们感觉到‘活着’的地方。不是为了那些所谓的学区、交通、升值空间，而是为了每天早上醒来，能看到一片海，能感觉到自己是自由的。”
“你们跟我谈数据，谈预算，谈回报率。”
江野冷笑一声，“但你们忘了，房子是给人住的，不是给计算器住的。”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疯女人震住了。
这还是那个只会谈KPI的林知夏吗？
“所以，”江野走到李伟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的那些垃圾数据，救不了这个项目。只有这个，”他指了指那张PPT，“才能救。”
“你……”李伟气得说不出话来。
“够了。”
老赵副总裁突然开口了。
他看着江野，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赏。
“虽然很疯狂，但……有点意思。”老赵站起身，“这个方案，我投赞成票。”
“什么？！”
李伟和王总同时惊呼出声。
“为什么？！”
“因为我也累了。”老赵叹了口气，“我也想‘活着’。”
江野看着这一幕，心里忍不住想笑。
这帮人，真好忽悠。
只要你说得足够玄乎，足够装逼，他们就会觉得你是高深莫测。
“散会。”
江野扔下两个字，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身后，是众人震惊的目光，和周子轩那若有所思的眼神。
江野走出会议室，靠在走廊的墙上，感觉自己的后背全是冷汗。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
这比在台上唱三个小时的摇滚还要累。
但他看着窗外那片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突然觉得，也许林知夏的生活，也没那么无聊。
至少，偶尔发一次疯，还是有人买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