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深夜的泡面
深夜十一点，城中村。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像是一首永远也弹不完的单调曲子。
林知夏（江野身）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从江野枕头底下翻出来的乐谱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胃里传来一阵绞痛。
那是江野的胃。
这具身体就像是一个破旧的皮囊，里面装满了酒精、尼古丁和不规律的饮食留下的后遗症。刚才在酒吧排练的时候，那种烧灼感就已经开始了，现在更是像有一只手在狠狠地拧着她的肠子。
“嘶……”
林知夏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试图用手肘顶住胃部来缓解疼痛。
但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她的手肘刚顶上去，就感觉到一阵钻心的疼——那是肋骨边缘的淤青，大概是以前江野打架或者磕碰留下的。
“该死……”
她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她想起身去找点止痛药，但刚站起来，一阵眩晕就袭来，让她不得不重新跌回床上。
床头柜上只有一个空啤酒罐，和半包受潮的饼干。
“这就是他的生活吗？”
林知夏看着那个空罐子，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指责江野不务正业，指责他生活邋遢。她以为他的颓废是一种态度，一种对抗世界的武器。
但现在，当她真正住进这具身体里，感受着这具身体每一个器官的抗议和哀鸣时，她才明白，这根本不是态度，这是自毁。
他在用这具身体，一点点地消耗自己。
“咔哒。”
门锁响了。
江野（林知夏身）推门进来，带着一身湿冷的雨气。
他看起来狼狈极了。林知夏那身昂贵的职业装被雨水淋得透湿，贴在身上，勾勒出有些单薄的曲线。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原本精致的妆容也花了，眼线和睫毛膏混在一起，看起来像个小丑。
“累死老子了……”
江野把公文包往地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他一边脱鞋一边抱怨，“那个周子轩简直是个神经病，开完会还要拉着我复盘，复盘个屁啊！老子只想回家睡觉！”
他抬起头，看到林知夏正蜷缩在床上，脸色苍白（虽然江野的脸本来就白，但此刻是一种病态的灰白）。
“喂，你怎么了？”
江野愣了一下，走过去，“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被老K揍了？”
“胃痛。”林知夏咬着牙挤出两个字。
“胃痛？”江野皱了皱眉，随即反应过来，“哦对，你的胃本来就不好。是不是又没吃饭？”
“没胃口。”
“没胃口也得吃。”江野叹了口气，转身走向那个简易的厨房区域，“等着，我给你弄点吃的。”
林知夏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那个穿着她真丝睡衣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竟然显出一种莫名的……贤惠？
江野打开冰箱，翻了半天，只翻出了两个鸡蛋，和一把蔫了吧唧的小葱。
“靠，这也能叫冰箱？”江野骂了一句，“除了空气就是细菌。”
他又打开橱柜，终于在角落里翻出了一包红烧牛肉面。那是他上次囤货剩下的，包装都被老鼠咬了一个角。
“就这个了。”
江野拿起水壶，接了一壶自来水，放在电磁炉上烧。
“你会煮吗？”林知夏虚弱地问道，“别把我的厨房炸了。”
“切，小看谁呢。”江野一边撕调料包一边说，“老子以前在酒吧后厨帮过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水开了。
江野把面饼扔进去，看着它在沸水中翻滚、散开。
那股熟悉的、廉价的香精味开始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
林知夏皱了皱眉。
这种味道，是她以前最鄙夷的。在她的世界里，食物应该是精致的、健康的、低卡路里的。泡面这种东西，属于“垃圾食品”的范畴，是绝对不应该出现在她的生活里的。
但是此刻，闻着这股味道，她竟然觉得……很香。
那是碳水化合物和油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是一种最原始、最直接的诱惑。
“好了。”
江野关了火，把面盛在那个缺了口的瓷碗里。他想了想，又把那两个鸡蛋打进去，做成了荷包蛋。
他端着碗，走到床边。
“吃吧。”
他把碗递给林知夏。
林知夏看着那碗面。
红彤彤的汤面上漂浮着几片葱花，两个荷包蛋沉在底下，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看起来……很难吃。
但是，胃里的绞痛让她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接过碗，拿起筷子。
第一口汤喝下去。
烫。
咸。
还有一股浓郁的味精味。
但这股热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却像是一双温暖的手，轻轻地抚平了那些褶皱和痉挛。
“怎么样？”江野坐在床边，一脸期待地看着她，“这可是我的独家秘方，加了两个蛋呢。”
“难吃。”林知夏冷冷地说道。
江野撇了撇嘴：“难吃你别吃啊。”
“但是……”林知夏又喝了一口汤，“很暖和。”
江野笑了。
他看着林知夏大口大口地吃面，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完全没有了平时的高冷和优雅。
“你知道吗？”江野突然说道，“以前你总是说，吃东西要细嚼慢咽，不然会消化不良。”
林知夏动作顿了一下。
“那是以前。”她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面，“现在我是江野。江野的胃，不需要细嚼慢咽。”
江野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或者说，这个身体里的灵魂。
他突然意识到，林知夏也在适应。
她在适应这具粗糙的、充满问题的身体。她在适应这种粗糙的、充满问题的生活。
就像他在适应她的那具精致却脆弱的身体一样。
“那个……”江野挠了挠头，“以后我会注意饮食的。少喝点酒，多吃点饭。”
林知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锋利，只有一丝淡淡的疲惫和……温柔。
“你也一样。”她说道，“少穿点高跟鞋。我的脚踝受不了。”
“行。”江野点点头，“还有，那个周子轩……”
“别提他。”林知夏打断了他，“烦。”
“好，不提。”江野笑了，“吃你的面。”
林知夏低下头，继续吃面。
眼泪突然掉进了碗里。
一滴，两滴。
和红色的汤混在一起，看不出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也许是因为胃痛，也许是因为这碗难吃的泡面，也许是因为……她突然发现，这个她一直以为不懂事、不成熟、只会给她添堵的男人，其实一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关心着她。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不懂什么职场规则，但他懂怎么煮一碗热腾腾的面。
他懂怎么在寒冷的雨夜里，给她一点温暖。
“哭什么？”
江野突然伸出手，用他那粗糙的大拇指，擦掉了她眼角的泪水。
这个动作很轻，很温柔。
林知夏愣住了。
她看着江野的手——那是她的手，但此刻却带着江野的温度。
“没哭。”她别过头，“是面太烫了。”
“烫就吹吹。”江野收回手，挠了挠头，“我又不会笑话你。”
林知夏没有说话。
她只是默默地吃着那碗面，直到把最后一口汤都喝干净。
胃里的疼痛终于缓解了。
那种暖洋洋的感觉，从胃里蔓延到全身，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困意。
“吃完了？”江野接过空碗，“我去洗。”
“嗯。”
江野端着碗走进厨房。
林知夏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个缺了口的瓷碗，那碗难吃的泡面，那个笨拙的背影。
这一切，都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以前，她总是觉得，爱情应该是势均力敌的，应该是两个完美的人在一起，创造更完美的生活。
但现在，她发现，也许爱情不是那样的。
爱情是两个不完美的人，在彼此的身体里，互相包容，互相取暖。
就像现在。
她躺在他的床上，用着他的身体，吃着他煮的面。
虽然狼狈，虽然混乱，但却真实得让人想哭。
“喂。”
江野洗完碗回来，站在床边。
“怎么了？”
“明天……明天还要上班。”
“我知道。”
“那个项目……我会帮你搞定的。”江野突然说道，“虽然我不懂那些PPT，但我知道怎么对付那帮老顽固。只要让他们觉得你是为了他们好，他们就会听你的。”
林知夏看着他，笑了。
“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江野耸耸肩，“但我懂人心。人嘛，不就是想要点面子，想要点好处吗？给他们就是了。”
“说得轻巧。”
“不试试怎么知道？”江野钻进被窝，背对着她，“睡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嗯。”
灯关了。
房间里再次陷入黑暗。
林知夏听着身后传来的呼吸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个破旧的出租屋里，睡得这么安稳。
没有噩梦，没有焦虑，没有那些永远也做不完的报表。
只有一个温暖的胃，和一个笨拙的男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