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重回京城
温砚走了七天,音信全无。
温欣每天都要去镇子口站一会儿,望着那条通往远方的土路,盼着能看到弟弟的身影。
但每次都是失望而归。
土路尽头什么都没有,只有荒草和风沙。
氏比她更焦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眼睛下面全是青黑的阴影,做饭的时候常常走神,有一次甚至把盐当成了糖放进了菜里,一盘红烧肉咸得没法吃。
温林表面上镇定如常,该看书看书,该写字写字,可温欣注意到,他书房的灯每晚都亮到深夜,桌上的纸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终竟连一个字都没留下。
温欣自己也不好过。她每天都在想,温砚走到了哪里?有没有遇到危险?有没有吃上热饭?有没有生病?会不会被丞相的人发现?她甚至开始后悔,不该让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去冒这么大的险。可后悔无用,木已成舟,她现在能做的,只有等。这种等待比任何苦难都难熬——它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把心放在火上熬。
第八天夜里,温欣被一阵敲门声惊醒。那声音很轻,却是约定好的三长两短暗号。她猛地从床上跳起来,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上,冲到门口一把拉开门闩。门外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可比风更让她心惊的,是门口站着的人——温砚浑身是血,衣服破破烂烂,左袖断了半截,露出的小臂上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已经凝固成黑红色的痂。他脸上满是泥污和血痕,几乎看不清模样,可那双眼睛温欣认得,是她弟弟的眼睛,亮得像星,倔得像牛。
“砚儿!”温欣一把抱住弟弟,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温砚的身体在发抖,不知是冷还是疼,声音却稳得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姐,账本拿回来了。”他从怀里掏出贴身藏着的小布袋,布袋已经被血浸透,暗红的血渍干了大半,把布片粘得发硬。他小心翼翼地递过来,像捧着件稀世珍宝。
温欣接过布袋,手止不住地抖。打开一看,里面是本册子,封面被血浸得模糊,可翻开后,字迹依然清晰——密密麻麻的数字,一笔一笔记录着丞相秦力这些年贪墨的每一笔银两:盐铁专卖的款项、赈灾的银子、军饷、税收,甚至还有卖官鬻爵的收入。每一笔都写得明明白白:什么时间、什么名目、多少钱、经手人是谁。总额加起来,竟超过三百万两——足够买下半个京城。温欣一页页翻着,越翻越心惊:这哪里是贪墨,分明是掏空国库、动摇国本!这本册子若送到皇上面前,秦力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可温砚带回来的,不止这些。“姐,还有。”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温欣能听见,像是怕隔墙有耳,“我在暗格里找账本时,还发现了一封信——是丞相写给北狄可汗的密信。”
温欣的瞳孔猛地一缩,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北狄,是朝廷最大的敌人。两国交战多年,死了无数将士,耗了无数粮草,边关百姓更是苦不堪言。如果丞相通敌,那就不是贪墨的事了,是叛国,是诛九族的大罪!
“信呢?”温欣的声音低得几乎是气声。
温砚从袖子里摸出个油纸包,包了好几层,外面还用蜡封得严严实实。温欣拆开油纸,里面是封信,信纸已经发黄,边角有些破损,字迹却依然清晰。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可每个字都像刀一样剜着温欣的心:
“秦力顿首北狄大可汗殿下:承蒙厚爱,愿为内应。待时机成熟,当献上边关布防图,助大汗南下中原。届时平分天下,共享荣华。伏惟汗王明鉴。”
温欣看完信,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她知道秦力坏,但没想到他坏到了这种程度。
贪墨、陷害忠良、草菅人命,这些加起来都不如这一封信重。
这一封信,足以让秦力万劫不复。
“砚儿,你是怎么拿到这些的?”温欣扶着温砚坐下,给他倒了碗热水。温砚接过碗,双手捧着喝了一大口,然后开始讲他这些天的经历。
他说,他与老赵、小六一路北上,为避开丞相眼线,专挑小路行走,白日歇息,夜间赶路。
如此走了五日,终于抵达京城。
京城比他预想的更为繁华——街道宽阔平整,商铺鳞次栉比,行人往来如织;却也比他预想的凶险得多:街上随处可见丞相的便衣耳目,混在人群中,目光如鹰隼般紧盯着每个过往行人。
温砚依照温欣给的“京城生存指南”,白日闭门不出,只在夜间行动。他花了两个晚上,摸透了旧宅周边的布局。
旧宅坐落在城东一条巷子里,门口有两棵他儿时常玩耍的大槐树。可如今,旧宅住着丞相的一位远房亲戚,门口有四名家丁把守,院内还养着两条狂吠不止的大狗。
温砚观察了两日,终于找到突破口:后院有段年久失修的墙,砖缝间的泥灰早已脱落,可供攀爬。
第三天夜里,月黑风高,温砚与老赵、小六翻墙潜入旧宅。老赵负责引开家丁与狗——他将一块石头掷向前院,家丁闻声跑去查看,狗也狂吠着冲了过去;小六则蹲在墙头望风,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四周;温砚独自摸进了书房。
书房的摆设已全然不同,家具换成了新的,书架上的书也换了种类,唯有暗格的位置未变——仍在地板西北角。温砚移开书架,撬开地板,果然找到了暗格。暗格用铁板封着,上有铁锁,他用谢珏给的匕首撬开锁,掀开铁板,里面躺着一个油纸包。取出打开一看,正是那本账本与密信。
可就在他准备离开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丞相的人来了。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丞相竟知晓有人来取账本,已派一队杀手埋伏在旧宅周围。
老赵与小六拼死掩护温砚逃跑:老赵身中三刀,倒在血泊里,温砚只听见他喊了句“小少爷快跑”,便没了声息;小六拉着温砚从后窗跳出,凭轻功翻过三道墙,才甩掉追兵。可小六也受了伤,肩膀中了一箭,箭头卡在骨头上,血止不住地流。他将温砚送到城外安全处,说:“小少爷,我只能送您到这儿了。剩下的路您自己走,往西去,别回头。”
温砚独自走了两天两夜,不敢走大路,只敢钻山路。饿了啃野果,渴了喝溪水,困了就在树洞里打个盹。他身上的血,有老赵的,有小六的,也有自己摔伤蹭破的,却始终没有停下——他知道,账本与密信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温欣听完,沉默了许久。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着初冬的寒意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微微晃动。她望着天上的星星,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温砚说:“砚儿,你是温家的英雄。”
温砚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扑进姐姐怀里,痛哭起来。这八天里,他一次也没哭过——他知道自己不能哭,必须活着把账本带回来。如今他回来了,账本也到手了,终于能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柳氏与温林也醒了,听到温砚的声音连忙跑过来,一家人抱在一起,哭作一团。哭声里掺着心酸、后怕、庆幸,还有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希望。
哭罢,温欣将账本与密信交给温林。温林坐在灯下,一页页翻看着账本,脸色愈发凝重。翻到那封密信时,他的手猛地一抖,信纸飘落在地。
“通敌……他居然通敌……”温林的声音发颤,嘴唇也在哆嗦,“我当尚书时,查过边关军饷账目,发现有一大笔银子对不上。我原以为是账目出错,现在看来,那笔银子是给了北狄!他用朝廷的银子买通敌人,再借敌人威胁朝廷……这个畜生!”
温欣捡起信纸,重新递还给父亲:“爹,有了这两样东西,我们就能翻案了。可问题是,怎么把它们送到皇上手里?我们现在是戴罪之身,连京城都进不去,更别说面见皇上了。”
温林沉思良久,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轻敲着,忽然开口道:“我有个门生,名叫张明远,现任御史中丞。此人为官清廉,刚正不阿,最……“重要的是,他不怕秦力。我可以写一封密信给他,让他把账本和密信呈给皇上。”
温欣摇了摇头:“爹,写信太慢了,而且不安全。万一信被丞相截获,我们就前功尽弃了。丞相的眼线遍布天下,一封信从边陲送到京城,要经过多少关卡?”
她略一思索,又道:“我有个办法。我们可以兵分两路,一路送账本进京,一路留在这里牵制丞相的注意力。谢珏在京城有暗线,让他的人去送。同时,我们在镇上散布消息,就说温家手里握有丞相的罪证,让丞相误以为账本还在我们这儿,把他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这样送账本的人就能安全了。”
温林望着女儿,目光里交织着惊讶、骄傲,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欣儿,你越来越有统帅的样子了。”
温欣笑了笑:“爹,不是我像统帅,是生活逼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