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开启流放之路
天刚破晓,王虎便带着人来了。
“起来!起来!赶紧起来!别磨蹭,误了时辰我们谁都承担不起!”
他扯着嗓子高声喊道,一脚踹开了柴房的门,身后跟着八个押送兵丁,个个腰间佩刀,神情不善。
枷锁是铁制的,颜色暗沉,足有十几斤重。
温欣被套上枷锁的瞬间,脖子陡然一沉,肩膀仿佛被千斤重物压着,疼得厉害。
铁链冰冷刺骨,硌得她锁骨生疼。
她咬着牙没有出声,但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温砚年纪最小,枷锁挂上时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险些摔倒。
柳氏赶忙扶住他,心疼得眼眶泛红,但硬是没让眼泪流下来。
温林走在最前面。
他的枷锁最重,但他的脊背挺得最直。
囚衣穿在他身上,竟有几分朝服的风范。
王虎看着不顺眼,阴阳怪气地说:“温大人,您如今可是阶下囚,别摆您那尚书的架子了。这路还长着呢,您要是撑不住倒下了,可别怪小的没提醒您。”
温林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出了城,路两边渐渐有了人。
京城的老百姓最爱凑热闹,尤其是看当官的倒霉。
温家的囚车一出现,路边立刻围了一大圈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就是那个贪墨赈灾银的温尚书?看着倒是仪表堂堂。”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听说贪了几十万两,够杀头的了!”
“呸!贪官!活该被流放!”
一颗烂白菜叶子从人群中飞出来,正好砸在柳氏的后背上。
菜叶上的泥水溅了她一身,柳氏身子一僵,但没有回头。
紧接着是臭鸡蛋。
蛋壳砸在温砚的肩膀上碎了,蛋液顺着囚衣往下淌,腥臭难闻。
温砚被砸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枷锁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响。
“贪官!还我血汗钱!”
人群中有人带头喊,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石子、烂菜叶、臭鸡蛋,像雨点一样飞过来。
温欣侧身挡在弟弟前面,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大部分的“弹药”。
一颗石子擦过她的额角,火辣辣地疼,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流下来。
是血。
“姐!你流血了!”温砚急得大喊。
“没事,皮外伤。”
温欣用手背擦了一下,血迹在脸上留下一道红痕。
她没有回头看那些百姓,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凉。
她记得原主记忆里的事——父亲温林每年冬天都会在城外搭棚,接济灾民,一勺一勺地给老人孩子盛粥;户部的账目每年都是最清楚的,皇帝曾当众夸他“廉洁奉公,百官楷模”。
但这些百姓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朝廷说他贪了,那他就是贪了。
舆论从来都是权力的工具。
出了城门,路变得难走了。
官道坑坑洼洼,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太阳升起来,火辣辣地照着,囚衣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又湿又闷。
温欣从早上到现在没喝一口水,嘴唇干裂起皮,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咽一口唾沫都疼。
柳氏客气地问:“王大人,能否给口水喝?”
王虎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
“水?行啊,一两银子一壶。”
一两银子!
在京城,一两银子能买二十壶水。
柳氏咬了咬牙,从袖子里摸出一两碎银递过去。
王虎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慢悠悠地解下腰间的皮水囊扔过来。
“省着点喝,这路上可没地方打水。”
柳氏接住水囊,先递给温砚,然后递给温父,最后才送到温欣手里。
温欣接过来喝了一小口,水是温的,有一股皮革的腥味,但此刻比什么都珍贵。
她要把水囊递回去,王虎却一把抢了回去。
“一人一两银子,一壶水只够一个人喝。”
他笑得贪婪,“你们五个人,得五两。”
温欣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恶意至少还是一种情感。
王虎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算计。
算计利益,算计得失,算计怎么在这些人身上榨出最后一文钱。
“王大人。”温欣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东西,“流放路上有规矩,押送官不得克扣囚犯饮食。这个规矩,您是不知道,还是不想遵守?”
王虎的笑容僵了一瞬。“温小姐,你这是在指教本官如何行事吗?”
“不敢。”温欣微微低头,姿态恭谨顺从,然而说出的话却如利钉般刺人,“只是提醒王大人,倘若我们在途中出了什么状况,到了流放之地无法完成差事,王大人也难以向上面交代。”
王虎盯着她看了片刻,最终冷哼一声,将水囊扔了过来。
“算你伶牙俐齿。”
温欣接过水囊,不再言语。
她明白,这仅仅是个开端。
像王虎这类人,你退一步,他便会得寸进尺。
你必须从一开始就让他知道你不是好惹的,不然这一路会被他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傍晚时分,队伍抵达了一个破旧的驿站。说是驿站,实则不过是几间土坯房,墙上的泥皮大半都已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窗户纸破了好几个大洞,风一吹便呼呼作响。
王虎把温家人关进一间没有窗户的柴房,自己则带着兵丁去住正房。柴房里堆满了干柴和杂物,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与腐朽的气味。角落里有一堆干结的粪便,不知是老鼠的还是其他什么动物的。
“你们今晚就住这儿,明天继续赶路。”
王虎站在门口,扔进来两个硬如石头的馒头,“一人半个,别嫌少啊。明早要是没吃完,就别想再要吃的了。”
五个人的口粮,只有两个馒头。
温父将馒头掰开,给每人分了一小块。温欣分到的那块还没巴掌大,黑乎乎的,咬一口咯牙,还有一股发酸的馊味。
“爹,您吃。”温砚把自己的那块塞给温父。
温父摇头,又把馒头推了回去。
“爹不饿,你吃。你还在长身体,不能饿着。”
温欣知道他在说谎。她看到父亲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是一个饥饿的人在拼命咽口水。
她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给温父,一半自己留着。
“爹,您不吃,我们谁都吃不下。”
温林看着女儿递过来的半块馒头,眼眶微微泛红。他接过馒头,咬了一口,慢慢咀嚼,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夜渐渐深了。柴房里没有灯,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画出一道惨白的线。柳氏和温砚靠着墙睡着了,温父闭着眼靠在柴堆上,呼吸均匀,但温欣知道他没睡。
她悄悄爬起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月光下,驿站外有一个人影在徘徊。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身形精瘦,动作鬼鬼祟祟,宛如一只在暗处窥伺的猫。
他既不是王虎,也不是押送的兵丁——兵丁们早就喝醉了酒,呼呼大睡。
温欣看到那人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身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又迅速被袖口遮住。那并非普通的刀,刀身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淬过毒。
温欣的心猛地一沉。这并非来试探的,也不是来敲诈的。这是真正的杀机。
杀手来了。
温欣屏住呼吸,悄悄退回原位,假装睡着。她的手伸进包袱,摸到了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她昨天晚上偷偷装进去的干辣椒粉。这是她唯一能用来防身的东西。
门外,黑影一闪而过,消失在夜色中。
温欣闭上眼睛,在心里告诉自己:从明天开始,每一战都是生死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