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救命之恩
第二天清晨,队伍再度踏上征程。
温林肩部负伤,行走时一瘸一拐,可他紧咬着牙关,默默忍受着痛苦,一声不吭。
柳氏想要搀扶他,却被他轻轻推开。“我还能坚持。”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地说道。
王虎骑在马背上,一路上鲜少言语,也不再克扣水和食物。
很明显,昨晚发生的事情把他吓坏了。他看向温欣的眼神已然改变,从最初的轻视转为了忌惮。
这种忌惮虽给了温欣喘息的机会,但也让她更加清醒地认识到:王虎这人靠不住。
他今日对你有所忌惮,明日就可能为了更大的利益将你出卖。
在这条流放的路上,唯一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和家人。
大约行进了两个时辰,道路两旁逐渐变得荒凉起来。
原本的官道变成了土路,道路两侧是枯黄的野草和零星分布的灌木。
太阳炽热地炙烤着大地,地面蒸腾起一层热浪,远处的景物仿佛都在扭曲晃动。
温欣的囚衣被汗水浸湿后又晒干,晒干后再次被浸湿,衣服上结了一层白色的盐霜。
她的嘴唇干裂出血,每走一步都感觉脚底板如同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她清楚那是水泡破裂了,血水和脓水混在一起,黏在鞋底上,每走一步便疼一下。
但她并未停下脚步,也没有喊疼。
喊疼根本没用,不会有人因为你的疼痛就让你休息。
在这条路上,弱者的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突然,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兵丁停了下来。
“王大人,前面有人!”
温欣抬头望去,只见土路中央躺着一个人。
那人身着一身黑色衣服,衣服上沾满了鲜血,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宛如一具被丢弃的尸体。
王虎皱了皱眉,挥手示意兵丁上前查看。
一名兵丁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用刀鞘轻轻戳了戳那人的肩膀。
那人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弱的闷哼。
“还活着!”兵丁喊道。
王虎不耐烦地说:“别管他,绕过去就行。一个快死的人,别耽误时间。”
然而,温欣却走上前去。
她蹲下身子,将那人翻了过来。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庞,约莫二十岁,五官深邃,眉骨高耸,嘴唇紧抿,即便在昏迷之中,也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此刻紧闭着,不过温欣能够想象,那双眼睛睁开时必定锐利无比,如同刀锋一般。
他身上有好几处伤口,其中最严重的是腹部的一道刀伤,伤口已经发黑,显然已经感染。
衣服领口处露出一块腰牌,温欣悄悄抽出来看了一眼,心跳陡然加速。
腰牌上刻着两个字:谢珏。
谢珏,二十岁,少年将军,因“谋反”被下狱,后被判流放。
这是她从原主的记忆里获取的信息。
但温欣知道,这个罪名是莫须有的。
谢珏是被丞相秦力诬陷的——因为他查到了秦力通敌卖国的证据。
“救他。”温欣站起身来,对王虎说道。
王虎瞪大了眼睛:“什么?温小姐,您是不是疯了?一个快死的陌生人,您要我带着他上路?”
“他是谢珏。”温欣说道。
王虎的脸色变了。
谢珏的名字,他自然听说过。这位少年将军战功赫赫,却因“谋反”被流放。
朝野上下都明白这个案子有蹊跷,但无人敢言。
“温小姐,他是朝廷钦犯,您要是救他……”
“我们也是朝廷钦犯。”温欣打断他,“犯人和犯人之间,谁又比谁高贵呢?王大人,他伤成这样,如果不救,必死无疑。您就当他是个死人,我们路过,什么都没看见。但要是我们救了他,他活过来了,您觉得他会忘记是谁救了他吗?”
王虎沉默了。
温欣知道他在权衡利弊。
最终,他一挥手:“行吧,带上他。丑话说在前头,他的事你们自己负责,吃的喝的都由你们出,别想从我这里拿一分一厘。”
温欣没有讨价还价,点了点头。
她让温砚和柳氏帮忙,把谢珏抬到一辆板车上。
那是王虎用来拉行李的车,现在腾出了一小块地方。
温欣撕下自己的衣襟,用水囊里的水浸湿,小心翼翼地擦去谢珏伤口上的血污。
伤口很深,边缘已经发黑,散发出一股腐败的臭味。
如果不及时处理,他活不过三天。
“娘,您帮“我按住他,我要给他清创。”
柳氏略微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按住了谢珏的手臂。
温欣从包袱里取出一小瓶烧酒——这是她出发前偷偷藏好的,原本是打算用来为伤口消毒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她把烧酒倒在伤口上,谢珏的身体猛然一颤,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不过并未醒过来。
温欣又拿出一根针,在火上烤了烤,接着用线穿过,开始缝合伤口。
她的手十分稳当,一针又一针,如同缝衣服般细致。
然而,她的手微微颤抖着,并非因为害怕,而是她清楚,若没有麻药,这般疼痛足以让人疼死。
好在谢珏处于昏迷状态,并未感受到全部的疼痛。
缝合好伤口后,温欣又在上面敷了一层草药。
这些草药是她早上在路上采的——车前草、蒲公英、马齿苋,都是具有消炎止血功效的东西。
现代医学知识让她明白,在缺乏抗生素的古代,伤口感染是极为致命的。
这些草药虽说效果比不上抗生素,但总比没有强。
做完这一切,温欣累得满头大汗,坐在板车边上喘着粗气。
温砚递过来半块馒头:“姐,你吃。”
温欣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咀嚼了许久才咽下去。
馒头硬邦邦的,咯得牙床生疼,但她却吃得比什么都香。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前停了下来。
说是土地庙,实际上就是一间破屋子,连门都没有,只有三面墙和一个漏雨的屋顶。
但总归比露宿在外要强。
温欣把谢珏抬进庙里,铺了一层稻草让他躺下。
她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发烧了。
这是伤口感染的典型症状。
倘若今晚退不了烧,他就危险了。
温欣让温砚去找些干净的溪水,又让柳氏把仅剩的一块生姜煮成姜汤。
她自己则守在谢珏身旁,每隔一刻钟就用湿布为他擦拭一次额头和脖子,以帮助降温。
夜深了。
土地庙里仅有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着谢珏苍白的脸。
温欣靠在墙上,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
突然,她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水……”
她猛地睁开眼睛,看到谢珏的嘴唇在动。
她赶忙倒了一碗水,扶起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喂他喝。
谢珏喝了几口水,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果然十分锐利,即便在虚弱之时,也透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冷意。
他看了温欣一眼,声音沙哑地问道:“你是谁?”
“温欣。”她简洁地回答,“罪臣之女,正在流放的路上。你呢?”
“谢珏。”
他说完这两个字,便闭上了眼睛,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温欣并未追问。
她知道,一个被诬陷谋反的将军,不会轻易信任任何人。
信任需要时间来建立,而她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