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绝境逢生
温欣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
她烧到了四十度,整个人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拿出来的铁。
她的嘴唇干裂得出血,脸上烧得通红,呼吸又急又浅,像是随时都会断气。
柳氏守在她身边,用湿布一遍一遍地给她擦额头和脖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都是娘不好,娘没能照顾好你。”她喃喃地说,声音沙哑。
温砚蹲在旁边,红着眼眶,把温欣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
那只手烫得吓人,但他不肯松开。
“姐,你醒醒,你说过要保护我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温林站在一旁,双手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
他想做点什么,但他戴着枷锁,连一盆水都端不稳。
这种无力感,比他被人诬陷、被抄家、被流放的时候还要强烈。
王虎走过来看了一眼,皱着眉头说:“烧成这样,怕是活不成了。要不……把她留在这里,我们继续赶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扔掉一件没用的行李。
“你敢!”温林猛地转过身,眼睛通红地盯着王虎,“你要是敢动我女儿一根头发,我跟你拼命!”
王虎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温大人,我也是为你们好。带着一个快死的人上路,只会拖累大家……”
“闭嘴!”温砚突然站起来,冲王虎吼道,“我姐不会死!她说过不会死的!你再胡说八道,我……我咬死你!”
十二岁的孩子,说出“咬死你”这种话,本该是好笑的。
但此刻没有人笑,因为那个孩子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心碎的东西——是恐惧,是愤怒,也是绝望。
就在这个时候,谢珏站了出来。
他走到温欣身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然后他站起来,说了两个字:“等着。”
不等任何人反应过来,他已经转身走进了风雪里。
他的伤还没好,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他的背影笔直得像一棵松树,在漫天风雪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一片白色里。
“他去哪儿了?”温砚问。
没有人能回答。
谢珏去了整整三个时辰。
他回来的时候,浑身是雪,嘴唇冻得发紫,手里攥着一把草药。
草药的根上还带着泥土,显然是刚从雪地里挖出来的。
“柴胡、黄芩、金银花。”他把草药递给柳氏,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煮水,给她喝。”
柳氏接过草药,手在发抖。
她认得这些草药,都是退烧的。
但在这冰天雪地里,谢珏是怎么找到的?
他走了多远?
在风雪里跋涉了多久?
他的伤口怎么样了?
没有人知道。
柳氏没有问,因为她知道,问了也是白问。
谢珏这个人,不会说。
草药煮好了。
柳氏扶起温欣,一点一点地把药汁喂进去。
温欣昏迷着,吞咽困难,药汁有一半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柳氏不急,一勺一勺地喂,像喂婴儿一样耐心。
喂完药,她又用湿布给温欣擦身子降温。
折腾了大半夜,温欣的体温终于开始下降了。
柳氏摸了摸女儿的额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是高兴的眼泪。
“退烧了,退烧了!”她喊道。
温砚扑过来,把脸贴在温欣的额头上,感受着那不再滚烫的温度,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他哭得很大声,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这一个月来,他一直在忍着,忍着不哭,忍着不怕,忍着不让姐姐担心。
但现在,他忍不住了。
因为他的姐姐活过来了。
温欣在第二天早上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柳氏疲惫的脸和通红的眼眶,是温砚哭肿的眼睛和鼻涕糊了一脸的笑脸,是温林站在一旁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她笑了笑,声音虚弱但清晰:“我没事,就是睡了一觉。”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家人,落在站在帐篷门口的那个人身上。
谢珏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副冷漠的样子。
但温欣注意到,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衣服上有新的血迹——那是伤口又裂开的痕迹。
他在风雪里走了三个时辰,给她找来了救命的草药。
温欣看着他,说了一句:“谢谢你。”
谢珏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不客气。”
那是他第一次对温欣说“不客气”,也是他第一次对任何人说“不客气”。
温欣没有听见,但她看到了他的嘴唇在动,看到了他的耳根有一点点红。
她想:原来这个人也会不好意思。
三天后,队伍终于到达了流放地——西北边陲的一个小镇。
说是小镇,其实就是一片荒凉的土坯房,零零散散地散落在盐碱地上。
镇子不大,从东走到西用不了一刻钟。
镇上的人不多,大多是流放犯人的后代,或者是穷得活不下去的农民。
他们看到温家的人,眼神里有好奇,有同情,但更多的是麻木。
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活着就已经用尽了全力,哪还有多余的力气去关心别人。
温欣站在镇子口,看着这片荒凉的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一股咸咸的味道,那是盐碱地的味道。
脚下的土地硬得像石头,踩上去硌脚。
远处有几间破房子,墙上的泥皮都掉了,露出里面的土坯。
屋顶上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像是一个秃了头的老人的头发。
“这就是我们的流放地。”温林的声音里带着苦涩。
温欣转过头,看着父亲,笑了笑。
那个笑容里有疲惫,有心酸,但更多的是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坚定。
“爹,这里虽然荒凉,但至少我们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她说。
温砚站在她身边,牵着她的手。
谢珏站在不远处,背靠着一棵枯树,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
但温欣知道他没有睡,他在听。
她蹲下来,抓了一把脚下的土,在手心里碾了碾。
土是硬的,是咸的,是不适合耕种的那一种。
但温欣知道,没有天生的废土,只有不会种地的人。
她站起来,望着这片土地,在心里说: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虽然破,虽然穷,但我们会让它好起来的。
一步一步来,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