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雨夜决裂
直播带来的波澜还尚未平息,更猛烈的风暴却早已在悄然酝酿。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天色阴沉得可怕,浓重的铅云仿佛要直接压垮楼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土腥味。
沈家别墅那间通常用于招待贵宾的大客厅里,此刻却门窗紧闭,拉上了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将窗外晦暗的天光隔绝在外,只留下水晶吊灯投下的令人窒息的光。
沈墨琛、林怀瑾,以及他们的夫人苏清辞、叶知秋,分别坐在面对面的两组沙发上,中间的茶几上摆放着四杯无人动过,早已冷掉的茶水,气氛凝滞。
林怀瑾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盖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刚刚接到技术总监带着哭腔的电话,说公司的核心数据库遭到了不明来源的、极其专业且恶意的攻击,虽然防火墙勉强拦截,但对方的目标明确至极。
就是智慧城市项目的核心代码库与关键用户数据。这绝不是偶然事件,而是一次精准的斩首行动。
"墨琛,这件事太蹊跷了!"林怀瑾的声音因愤怒和后怕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他习惯性地想推一下眼镜,却发现指尖冰凉。
"漏洞的风声刚放出去,攻击就来了,时间点掐得这么准,手法这么老辣,这分明就是故意冲着我们的来的!他们要彻底毁掉项目!"
沈墨琛侧身望着窗外被风吹得剧烈摇摆的树梢。
他刚刚收到了更糟糕的消息,来自他的首席财务官——那份苛刻的对赌协议的对手方,"磐石资本",已经正式发来律师函。
对方以"项目存在重大不确定性,可能严重影响标的资产价值"为由,要求立即启动紧急磋商程序。
这意味着,对方已经亮出獠牙,他们可能随时启动强制清算程序,那对于沈氏将会是灭顶之灾。
"怀瑾,"沈墨琛转过身,声音低沉,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凝重,"现在的局面,比我们最初预想的,要复杂和凶险十倍。”
“攻击数据库,可能只是障眼法,是佯攻。真正的杀招,恐怕还藏在资本市场上。" 他走到酒柜旁,倒了两杯威士忌,将其中一杯递给明显处于应激状态的林怀瑾。
"你是说…"林怀瑾接过酒杯的手微微发抖,他并非不懂资本,只不过是不愿将事情想得那么不堪罢了。
“嗯。"沈墨琛抿了一口酒,"对方的目标,可能不仅仅是搞垮项目。”
“而是想通过搞垮项目,来触发对赌协议,进而…”他没再说下去,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的寒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低价收购,鲸吞蚕食,这资本市场最常见的戏码,往往也是最致命的。
这时,沈墨琛的私人助理,脚步匆匆却极力保持镇定,俯身在沈墨琛耳边低语了几句后,便递上了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几封刚收到的邮件摘要。
沈墨琛讯速地浏览着,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难看,最后甚至透出一丝灰白。他挥了挥手,助理便无声地退了出去。
"怎么了?墨琛?"苏清辞是最先察觉到丈夫的不对劲的,她担忧地站起身。叶知秋也紧张地握住了林怀瑾的手臂。
沈墨琛沉默了几秒,那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客厅里只剩下窗外越来越急促的风声。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刚收到消息…‘创新未来’、‘环球资本’这五家最主要的合作方,几乎都在同一时间,正式发函,向我们提出希望暂停合作。”
“理由是…‘项目技术风险不可控,需重新评估投资可行性’。"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在原本就紧绷到极致的空气中炸开。
合作方集体暂停合作,这意味着项目现金流可能瞬间中断,研发停滞,市场信心也会跟着彻底崩塌。
这将像倒下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加速对赌协议的触发,将沈、林两家彻底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们怎么能!"林怀瑾猛地站起来,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毯上,酒液洇湿了地毯,"我们的合同…"
"合同有免责条款!"沈墨琛猛地打断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和焦躁。
"在发生‘重大不可控风险’时,投资方有权暂停支付甚至撤资!现在,那个该死的漏洞,就是他们眼里最‘完美’的不可控风险!"
他一直努力维持的冷静外壳,在这一连串的打击下,终于出现了裂痕。
客厅里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窗外风声呼啸,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像是为这场即将到来的灾难敲响了绝望的鼓点。
"这都是我的错!"林怀瑾猛地抱住头,身体因极度痛苦而蜷缩起来,声音哽咽,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责和绝望。
"如果不是我的项目…如果不是我的团队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让人钻了空子,就不会…就不会把你拖下水,也不会连累清辞和见微,就更不会…"
"现在不是追究是谁的责任的时候!"沈墨琛猛地提高音量,疲惫和压力让他也失去了平日的耐心与涵养。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该怎么保住项目!怎么去稳住投资人!怎么去应对磐石资本!"
激烈的争吵还是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林怀瑾从技术角度出发,认为应该不惜一切代价、集中所有资源优先修复漏洞,向市场证明能力。
而沈墨琛则从投资人和企业生存的角度考虑,认为当务之急是先稳住资本市场,甚至可能壮士断腕,暂时将项目剥离、隔离风险,以求保住沈、林两家的核心主体业务。
哪怕这意味着前期投入的巨大资源都将化作泡影并将带来难以估量的声誉受损。
苏清辞和叶知秋慌忙起身劝解,试图让各自的丈夫冷静下来。
但此刻两个身负巨大压力的男人情绪都异常激动,言语间难免带上了火药味。
压在心头太久的焦虑、恐惧和对未来的不确定,在这一刻如同被点燃的炸药,彻底爆发了。争吵声中,夹杂着女人们带着哭腔的劝慰和窗外越来越大的暴雨声。
"够了!"
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突然响起,像把刀一样地划破了这场混乱的喧嚣。
所有人都愣住了,争吵声戛然而止。他们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声音来源——楼梯口。
沈见微和林知悦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显然已经听到了大部分争吵。两个女孩都穿着家居服,脸色苍白得吓人,眼圈通红,身体微微发抖。
沈见微胸口剧烈起伏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见微…你听我说…我…"林怀瑾试图向其解释,但声音干涩,明显没有什么说服力。
"我不想听!"沈见微哭着喊道,声音里充满了失望和痛苦。
"我只听到你们在互相指责!在吵着要怎么切割!怎么放弃!你们有没有想过,再这样下去,我们这个家就要散了!我们…我和知悦两个人…我们又该怎么办!"
她说完,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转身飞快地跑上了楼。
林知悦站在原地,看了看激动争吵后面色铁青的养父林怀瑾,又看了看一脸痛苦和疲惫的生父沈墨琛,最后目光落在沈见微消失的楼梯方向。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迷茫、恐惧和一种被撕裂的痛苦。她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大人们一眼,然后默默地转身上了楼。
争吵因为两个孩子突如其来的介入而结束了,但客厅里的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凝重和难堪。
裂痕,已经在无声无息中产生了,并且深可见骨。
那天晚上,在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气氛中勉强吃完晚餐后,林怀瑾一家冒着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暴雨离开了沈家。
临别时,沈墨琛和林怀瑾在门口对视一眼,眼神复杂,有无奈,有疲惫,也有未尽之言,但最终,千言万语都只化作一声沉重无比的叹息。
深夜,暴雨如注,仿佛要将整个城市淹没。
沈见微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窗外惨白的闪电不时划破夜空,瞬间照亮房间,紧接着是滚雷炸响。
而在她和林知悦的加密聊天界面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林知悦在十分钟前发的:"我爸妈在房间里也吵得很厉害…我爸摔了杯子…我好害怕…沈爸爸会不会真的不管我们了?"
沈见微打着字,删掉,又打,再删,指尖冰凉。
最终,她只回了一句话:"我不知道。先睡吧。"
她放下手机,像只鸵鸟一样将脸埋进枕头里。